距大理寺卿领密令彻查王庆谋反一案,已过整整十五日。这半个月里,大周京城落了三场细雪,将宫墙琉璃瓦覆上一层素白,看似安宁祥和,实则宫殿之内暗流翻涌。白洛恒日日宿在养心殿,批阅奏折至深夜,案头的御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却从未真正安睡过片刻。楚凝安的诅咒如同附骨之蛆,夜半梦回,总能听见那凄厉的“骨肉相残,无一人善终”,惊得他满身冷汗,睁眼到天明。他遣散了殿内大半内侍,只留怜月近身伺候,却也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偌大的大安宫,终日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死寂。他在等,等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带回来的真相,等那个藏在朝野深处、搅动江山风雨的内奸,自己浮出水面。这日申时,窗外的雪又开始簌簌落下,寒风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白洛恒正握着朱笔,盯着案上河北递来的军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极低的通传:“陛下,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在殿外求见,称有密事回禀。”白洛恒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墨汁在奏折上晕开一团漆黑的印记,如同他此刻沉下去的心境。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焦躁,沉声道:“宣。”不多时,两道身着官服的身影快步走入殿中,正是大理寺卿苏珩与刑部尚书张嵩。二人步履匆匆,神色却异常凝重,手中各自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用明黄色的密旨封条裹得严严实实,走到御案前,齐齐跪地叩首,却迟迟没有开口,只是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身形微微发颤。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怜月识趣地退到殿门处,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白洛恒抬眼,目光如寒刃般扫过二人,见他们这般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头的疑云更盛,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攀援而上。他将朱笔重重搁在笔架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朕让你们彻查王庆一案,查了半月,如今结果摆在眼前,反倒不敢说了?朕平日教你们的为官之道,都丢到哪里去了?有话直说,无论是什么结果,朕担着,不必藏着掖着!”苏珩与张嵩身子一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掩的惶恐。此案查到最后,牵扯之深、身份之敏,早已超出二人的预料,若是直言,只怕会瞬间引爆朝堂,甚至动摇国本,可若是隐瞒,便是欺君之罪,株连九族的下场,他们担不起。苏珩咬了咬牙,率先将手中的卷宗高举过头顶,声音干涩发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回……回陛下,臣等奉陛下密令,彻查王庆祖籍、履历、朝中人脉,以及谋反前后所有往来线索,不敢有半分疏漏,所有查证皆记录在此,只是……只是此案牵扯之人,身份特殊,臣等……臣等实在不敢妄言。”“身份特殊?”白洛恒眉峰紧蹙,伸手一把抓过那叠卷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抖。他快速撕开封条,一页页翻阅下去,目光扫过纸上的墨字,瞳孔一点点收缩,脸色从最初的沉凝,渐渐变得惨白,最后竟连指尖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发凉。卷宗上记载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王庆,原名谢庆,祖籍江南苏州,乃是永宁公主白玉驸马谢景的姑表表弟,早年家道中落,与兄长王非一同流落京城,后经谢景引荐,投入东宫太子白乾麾下做杂役。因王庆心思活络,能言善辩,颇得东宫属官赏识,一路从杂役提拔为东宫侍卫,又在太子监国期间,被举荐外放,历任地方校尉,最终调至台州,升任守将之职,手握一州兵权。每一个字,都狠狠钉进白洛恒的心脏里。永宁公主白玉,是他的亲生女儿,驸马谢景,是他亲自指婚的肱骨之臣,而太子白乾,是他立了十余年的储君,是他从小亲自教导、寄予厚望的大周未来之主!王庆居然是东宫旧人?白洛恒死死攥着卷宗,指节泛白,纸张被他捏得褶皱不堪,几乎要碎裂。他抬眼,目光猩红地盯着跪地的苏珩,声音因极致的震惊而变得沙哑:“这些……都是真的?王庆当真曾在东宫当差?是太子举荐他去的台州?”苏珩额头冷汗直流,重重叩首:“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句句属实,有东宫当年的侍卫名录、吏部调任文书、台州地方官的任职记录为证,人证物证俱在,绝无半分虚假!”“不可能……绝不可能!”白洛恒猛地站起身,推翻了面前的御案,奏折、笔墨散落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后的龙椅才勉强站稳,脑海中疯狂闪过太子白乾平日里的模样。那个总是穿着素色常服,勤俭节约,从不多用一分银钱的太子;那个在监国期间,将朝政处理得井井有条,从无半点疏漏的太子。那个在他收回政权时,从容交权,俯首跪地,一脸沉稳孝顺的太子……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在他眼中老实本分、温良恭俭的储君,会与一个谋反的叛将有如此深厚的牵扯!“朕再问你们最后一遍!”白洛恒猛地提高声音,帝王的威压席卷整个大殿,带着歇斯底里的狠戾。“王庆谋反,究竟与东宫有没有关联?!是太子授意,还是他私下所为?!”此话一出,苏珩与张嵩再次面面相觑,嘴唇翕动,却依旧不敢开口。:()大楚最惨驸马,开局遭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