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主怀着孩子,本就多愁善感,听了这话,眼眶都红了几分:“霍将军为国捐躯这么多年,竟还是没有他孩子的下落么?那他家里……”
太后捻着念珠,缓缓道:“霍将军是独子。他牺牲后,唯一的女儿由祖父母抚养。如今算来,也该二十五六了,想必早已嫁作人妇。”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苍凉,“他那儿子,一出生就遭难,与父母分离,如今也不知在何处受苦。霍将军夫妇在泉下,怕是都闭不上眼。家中只余一对年迈的老父母,唯有一个孙女聊以慰藉。”
皓月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霍将军的孩子被偷,会不会……和北狄有关?”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目光里有惊异,有困惑,也有几分若有所思。五公主忍不住问道:“为何有此一问?”
皓月垂下眼帘,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我也是乱猜的。霍将军那时把北狄打得落花流水,他们明的打不过,或许便来暗的。没准会在京城潜入些细作,伺机而动。那时候尼庵里待产的贵夫人不少,里里外外必然警戒很高,不是随便哪个人牙子、小毛贼能进得去的。霍将军的孩子丢了,或许是……精密安排好的。”她抬起头,目光清亮,“为了打击报复霍将军,也不是没有可能。”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
太后缓缓捻着佛珠,半晌才道:“这个说法……也不是不可能。”
皓月又道:“京城几乎倾巢而出地搜查,竟没有半点音信,悬赏也没有人举告。想必那孩子是真的不在京里了。若是北狄人潜伏在京城做下此事,那还真不是官兵挨家挨户搜查能找到的。”
三公主的脸色变了变,声音里带了几分惊惧:“若真是这么回事,那霍将军的遗孤,不就在北狄人手里长大了?若是他也承袭了父亲的军事能力,将来……岂不成了咱们大靖的劲敌?”
鲁氏站在一旁,闻言摇了摇头,轻声道:“可好像也没听说北狄出了什么厉害的青年才俊。自打呼和巴日被霍将军斩杀,就没再听说有特别厉害的将领了。”
皓月喃喃道:“没有自然最好。”绮罗阁的人,哪一个不是盼着北狄越弱越好?她环视一周,众人都在琢磨此事,赶紧说道,“我也是乱猜的,不一定是这么回事。或许霍将军的孩子,还在咱们大靖境内呢。”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感觉。那个被偷走的孩子,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他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从小活在别人的身份里,不知道自己是谁?
三公主看了五公主一眼,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妹妹马上就要去北狄了,那是真正的险地,而自己呢?在故乡待着,在宫里住着,有母亲照顾,有丈夫关心,却还为了那些尚未发生、甚至可能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整日胡思乱想,让关心自己的人都不得安宁。
莹贵嫔见女儿神色似乎松快了些,不似往日那般紧绷,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和亲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五公主越发关注前朝关于北狄的消息,日日都要遣人去打听。绮罗阁里,人人都在盼着皇帝能点头,能撕毁那纸协议,能趁着北狄内乱一举出兵。
草原游牧民族最难熬的就是冬季。每到这个时节,他们便会滋扰边境,想在边境城市劫掠些物资过冬。如今有了和平协议,不能明着强抢,便隔三差五地弄出些乱子来,好趁火打劫。镇守边境的将领屡屡传来战报,说北狄言而无信,小动作不断。
四皇子临出发前,又和贺正麒一起劝了皇帝一回。可皇帝依旧没有点头,只道不是什么太大的乱子,小打小闹,没必要大动干戈。
四皇子无奈,打从心里觉得父亲过于仁厚。这样的人,做和平年代的守成之君,发展民生、爱护百姓,必会是一位人人爱戴的仁君。可偏偏,他做了战争时期的帝王——那份仁厚,便显得优柔寡断,少了些魄力。
夜深了,皇帝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案头的战报堆了一摞。他眉头紧锁,烛火映着他的侧脸,那道皱纹比半年前又深了许多。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一旦开战,又要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他想起五公主日渐消瘦的脸,心里一阵钝痛。那是他的女儿,亲生的骨肉。
绮罗阁里,日日都有人去打探消息,日日都盼着听到皇帝点头的那句话。可回回都是失望。
于己,她们盼着与北狄撕毁协议,这样就不用去和亲。于国,她们又害怕战争再起,一旦打起来,便是尸山血海,赔上的都是大好青年的性命。难怪皇帝不肯点头。用一个女儿,换无数百姓的儿子,这是他一贯的仁义。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星,也没有月。不知谁在暗处叹了口气,叹息声极轻,转眼便消散在寒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