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阁内,往日的宁静已被彻底击碎。
五公主失魂落魄地跌坐榻上,那张往日里虽带几分清冷、却始终维持着天家体面的脸上,此刻惨白得毫无血色。她的目光涣散,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关于北狄蛮荒、暴虐的传闻,此刻如同毒蛇般在她脑海里翻涌、撕咬。茹毛饮血,人殉活祭,那弑君篡位的逆贼。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自尽的念头竟如野草般疯长,仿佛那才是唯一的解脱。她身边侍奉的宫女们也个个面无人色,眼神惶惶,欲哭无泪。到了这般境地,谁又能安慰得了谁呢?
正堂里,烛火通明,却照不亮众人脸上的阴霾。
皓月、许如菱、江念巧、苏杏儿各自默然独坐,竟无一人言语。里外一丝声响也无,静得可怕,皓月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一下下沉重又紊乱地撞击着肋骨。
明知是悬顶之剑,终有落下之日。可当它真的落下,才能真切体会到那份砭入骨髓的恐怖。
皓月的双手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却竭力维持着平稳:“事已至此,先莫要自己吓自己。”
众人目光微转,看向她。
“战场之势,瞬息万变。今日如此,安知明日不会有转机?”她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竭力说服自己,“那北狄新王乃是篡逆得位,名不正言不顺,内部岂会铁板一块?派系倾轧,旧王势力,也不是能轻易镇住的?”
她见众人凝神静听,便接着说道:“他得位不正,急于发动外战,不过是想借军功威势,震慑国内反对之声,稳固王座。此番偷袭北境得手,看似占了便宜,捞了些威望,可内里的忧患岂是一场胜仗就能根除的?依我看,仅凭这点战功,想彻底压服内忧,分量还远远不够。只要他内部乱局一日不平,便一日不敢,也不能全力对外征战。久拖不下,他们自己就先耗不起了。”
这一番话,条分缕析,虽带着几分自我宽慰的侥幸,却也不无道理。堂内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氛围,竟真的松动了几分。众人眼中那死灰般的颜色里,渐渐透出一点渺茫的光。
许如菱恨声道:“正是!那群无耻嚣张的蛮夷野人,合该内斗起来,自相残杀!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死得差不多了,咱们正好出兵,将那片地方彻底划入版图!到那时,一劳永逸,再无战乱,也再不用送咱们的女儿家去受那等屈辱,来换取和平!”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狠意,仿佛那些北狄人已经在她眼前自相残杀起来。
江念巧轻轻叹息,眼中带着一丝向往,低声道:“若真有那一天……便好了。”
皓月没有接话。她沉默地坐在那里,心中同样闷堵得厉害。何时,才能真真正正地为自己活一次?
夜更深了,寒意渐浓。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窗外无边的黑夜,吞噬着微弱的星光。
绮罗阁上下期盼的反转没有到来。
钦天监择定吉日,五公主和亲的一应仪仗、车舆、服饰皆按最高规制操办。祭告太庙,谒别先祖,五公主身着繁复沉重的朝服,于香烟缭绕、钟磬齐鸣中行三跪九叩大礼。那祝文冗长而晦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回声,沉重地压在她肩上。她每一次俯身叩首,都似将“和亲”二字更深地烙入命运。皓月站在远处,望着那抹被层层叠叠礼服包裹住的纤细身影,只觉得那身凤冠霞帔不是嫁衣,而是枷锁。
黄道吉日。五公主身着大红蹙金绣鸾凤和鸣的嫁衣,珠翠累累,华贵至极,却也沉重得压弯了她的脖颈。辞陛帝后,一套套繁文缛节行下来,她面上脂粉浓重,却掩不住眼底的空洞与麻木。那精心描绘的妆容,像一张面具,牢牢扣在她脸上,遮住了所有的恐惧。
宫门缓缓开启,巨大的鸾舆车驾候在门外,如同张口的巨兽。
她在女官的搀扶下,一步步踏上脚凳,身影没入那一片刺目的红色之中。
皓月与其他三位媵女同乘一驾青帷马车,紧随其后。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一下一下,仿佛碾在心上。
车驾出了京城,驶入郊野,道路变得崎岖,颠簸陡然加剧。春末夏初,野花烂漫,草木葱茏,清新的空气裹挟着泥土与花香涌入车内,稍稍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闷。然而旅途艰辛,远非深闺娇女所能想象。食宿简陋,常常只能以干粮冷肉果腹,更别提沐浴梳洗。唯有在途经驿站时,才得以短暂休整,洗去一身风尘。若在平日,这般苦楚足以令她们叫苦不迭,可如今,对北狄的巨大恐惧如山般压在心头,这路途上的种种不便,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不知行了多少时日,车外景致渐荒,风声渐厉,空气中似乎都带上了一丝铁锈与风沙的气息。
北境,终于到了。
皓月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扒紧车窗缝隙,极力向外望去。目之所及,唯有苍凉的地平线与肃杀的边防关卡。和亲公主的车驾自有其路线与仪程,与镇守边境的将士营地泾渭分明,互不干扰。她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人也看不见。
接下来便是沉默而压抑的交接。大靖送亲的仪仗队伍缓缓退后,另一队人马无声地迎了上来。那是北狄来接亲的队伍。他们身着皮毛与皮革制成的衣物,身材大多魁梧彪悍,面容粗犷,眼神锐利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审视。那股原始的、野性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心悸。苏杏儿死死攥住了江念巧的手,两人瑟瑟发抖,互相依偎着寻求一点可怜的慰藉。皓月感到身边的许如菱身体瞬间绷紧,传来阵阵寒意。
没有言语,没有仪式。马车再次缓缓启动,这一次,是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完全陌生的未知与恐惧行去。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车队终于再次停驻。皓月随着其他媵女踉跄下车,双腿因久坐而酸麻僵硬,几乎站不稳。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并非预想中的驿站,而是一片连绵的、透着肃杀的军营帐篷!帐顶悬挂着狰狞的狼头图腾,四周有手持弯刀、目光冷冽的北狄士兵巡逻看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皮革、牲口和某种陌生香料混合的腥膻气息,刺鼻而令人作呕。
更令人不安的是,她们五人被一同驱赶进一顶宽大却极为简陋的帐篷里。帐内空空荡荡,地面仅铺着粗糙的毛毡,连一张像样的床榻也无,角落堆着些干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与霉味。这哪里是安置尊贵的和亲公主与媵女?分明如同关押囚犯!
北狄人将她们安置在这里就离开了,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五公主因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
“岂有此理!”她压着声音,却压不住语气中的屈辱与惊疑,“我大靖既已应允和亲,以示诚意,他们竟敢如此怠慢?将本公主安置于此等粗陋之地,与囚徒何异!”
皓月眉头紧蹙,目光再次扫过帐外那影影绰绰、来回巡视的魁梧身影,心头那点不安愈发扩大,凝成冰冷的巨石。一个猜测渐渐成形,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她脊背发凉。她思来想去,觉得无论如何,都要对五公主说明白。
“殿下,”她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恐怕并非只是怠慢这般简单。哪有迎亲把人王军营里迎的?咱们随嫁的宫人内侍悉数不见,嫁妆车马也不知所踪。他们将我们单独隔绝于此,重重看守……这绝非迎亲之道。”
五公主闻言,脸色倏地白了,她猛地抓住皓月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们想做什么?”
许如菱、苏杏儿与江念巧也凑了过来,几张脸在昏暗的烛火下,惨白得如同鬼魅。
皓月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缓缓道:“大靖与北狄积怨已深,此番和亲,本就源于北狄偷袭得手,迫我朝妥协。他们要求提前送亲,或许……根本就不是为了结什么秦晋之好。恐怕只是缓兵之计,或者说……”她深吸一口气,吐出那个最坏的设想,“是想兵不血刃,拿到一个更有分量的人质。一旦公主落入他们手中,届时再挥兵南下,以北境将士投鼠忌器之心,他们或可再轻易拿下一城一池,甚至更多。”
“人质?!”五公主倒抽一口冷气,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她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何曾想过自己会陷入如此险恶的军事阴谋之中。那点最后维持的公主骄矜,被巨大的恐惧击得粉碎。
“这帮无耻野人!心术竟如此歹毒!”她气得嘴唇哆嗦,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