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正麒点头，声音低沉：“自打我被选进学宫后就没怎么回去过。每月休沐，旁人都归家心切，恨不得插翅飞回去。唯独我，宁愿独自找间客栈落脚，在街上闲逛，也不愿踏进贺家大门。”
皓月心中微惊。她知道贺正麒与家中不睦，却不曾想竟到了这般地步：“她们不是你的亲祖母和亲生母亲吗？为何会……至此地步？”
贺正麒嘴角扯出一抹苦涩：“亲生的又如何？祖母一心要我继承贺家先祖遗志，走文官清流之路，光耀门楣。母亲则日夜盼我入仕，为她母家方氏洗雪冤屈。从小到大，我若流露出一丝对武艺兵法的喜好，等待我的便是一顿毒打，之后还要跪祠堂反省，一跪就是一整夜。”
皓月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想象着一个年幼的孩子，只因喜欢舞枪弄棒，便被至亲毒打、罚跪。
“小时会怕，会哭求。长大后，我不愿再被她们掌控。”贺正麒声音冷了下去，“我就是喜爱兵法谋略，憎恶屡犯边境的北狄，就是想投身军旅，保家卫国。故而抓住陛下遴选才俊之机，竭力表现，终入宫学，得以正大光明习武修文。宫墙之内，她们的手，总伸不进来了。”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一种解脱，还有一种隐隐的快意。
“那你被授予武职……”皓月迟疑道。
“家中自是闹翻了天。”贺正麒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听我姐姐说，那几日，祖母气急，打死了好几个伺候不周的丫鬟泄愤。她奈何我不得，便拿下人作伐。一把年纪，不行善积德，尽做这些损阴德之事，后果……自有她承受。”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皓月听得出来，那轻描淡写之下，是对祖母深深的失望与厌弃。
皓月听得心头发寒，手心都渗出了冷汗：“那你母亲呢？你方才说，她希望你为方家申冤？”
“嗯。”贺正麒眼神更冷，那冷意几乎能将人冻住，“方家早年亦是高门，因卷入先帝时夺嫡风波被清算。她认定方家蒙冤，自我幼时起，便日日耳提面命，要我将来入仕，查清真相，为方家平反。每日晨昏定省，说的都是这些，从不问我喜不喜欢，愿不愿意。”
“那方家……果真是冤枉的？”皓月轻声问。
“不知。”贺正麒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从未查证，也不感兴趣。”
皓月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心中却渐渐明白。那非是对真相的漠视，而是长久被虐待的逆反与厌恶。她心中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惜，那疼惜如同春雨，无声无息却浸润了整颗心。她柔声道“你小时候……一定过得很苦吧？”
贺正麒哼了一声，语气讥诮：“许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投生到她们手里。”
皓月心中酸楚，眼眶微微泛红。她忍不住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前。她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温暖而真实。她低声道：“以后……我对你好。我心疼你。”
贺正麒怔了一下，随即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其实……也并非全然无人对我好。”
“嗯？”皓月抬起头望着他。
“我家隔了一条巷子，住着一位独居的婆婆。”贺正麒声音缓和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往事，连眉眼的棱角都柔和了几分，“她待我极好。小时被罚不许吃饭，溜去她家，她总能给我热汤热饭，那饭菜虽粗陋，却是我吃过最香的。被打了罚跪，也是她偷偷给我上药，一边上药一边掉眼泪。冬日棉袄单薄，她会拉我过去，一针一线地给我续上厚棉，那针脚密密匝匝，比什么都暖和。她反倒更像我的祖母。若没有她，我的童年，只怕更是黯淡，怕是连这点温情都留不下。”
他低下头，目光再次变得郑重而忐忑：“我家中是那般光景，有那样两位长辈……皓月，即便如此，你还愿意嫁我吗？踏入贺家那道门，日后只怕少不了委屈烦难。你本可以嫁一个门风清正的人家，不必受这些苦。”
皓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晰无比：“我连北狄野人都砍过，还有什么能让我惧怕的？”说罢，她脸颊微红，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再说……我也不想……你娶别人。”
这话如蜜，瞬间浇灌了贺正麒的心田。他只觉得心中那朵枯萎了许久的花，在这一刻终于绽放。所有阴霾一扫而空，所有的不安与忐忑都被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抚平。
他俯下身，极其珍重地吻了吻她的额头。那吻极轻极柔，如同蝴蝶落在花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