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京的官道上,车队辚辚,扬起的尘土都带着几分凯旋的轻快。夏日明媚的阳光洒在道旁郁郁葱葱的行道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蝉鸣从远处传来,一声高过一声。
马车内,许如菱与皓月对坐,两人面上皆是从未有过的松快,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自被打上“媵女”烙印送入宫中待嫁以来,心头便如同压着千斤巨石,日夜沉重,何曾有过这般如释重负、云开月明的时刻?
欣喜之余,现实的阴影却也随之悄然笼罩。
若和亲作罢,她这“安阳王府庶女”的身份又该何去何从?她失去利用价值,王妃岂会真心容她?她不过是王妃为保全亲生女儿而寻来的替身罢了。思及此,皓月方才的轻松愉悦渐渐褪去,眉宇间重新染上了一抹轻愁,神色也显出了几分舟车劳顿外的疲惫。
与她相反,许如菱却是真正的春风得意。
四皇子已向她郑重许诺,待回京面圣后,便会立刻请求陛下赐婚。当时夕阳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他的眼神认真而笃定,不像是在说情话,倒像是在立军令状。这突如其来的峰回路转,简直如同做梦一般!她原本已心如死灰,认定此生与四皇子无缘,只得远嫁北狄,埋骨异乡。岂料命运弄人,不仅绝处逢生,免去了和亲之苦,竟还能得偿所愿!
只要一想到回京后,能亲眼看着邱氏和许如瑛那对母女得知消息后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嘴脸,她便觉得无比解气,连日来的奔波劳顿都成了甜蜜的期待。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到时候要穿什么衣服,用什么样的表情,说怎样轻描淡写却又字字诛心的话。
回京之路异常顺利,不几日,巍峨的京城城墙已然在望。
车队驶入城门的那一刻,喧嚣声浪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人人翘首以盼,都想亲眼看看这两位一战成名、为大靖狠狠出了一口恶气的年轻将军是何等风采,更想瞧瞧那些背信弃义、偷袭北境的北狄俘虏是何等狼狈模样。人群摩肩接踵,几乎要将维持秩序的士兵冲散
相较于去时的浩荡和亲仪仗,归程的车马精简了许多。五公主、皓月、许如菱、江念巧、苏杏儿以及霍姝母子,同乘一辆较为宽大的马车。霍姝怀中的幼子被外面震天的欢呼声与锣鼓声吸引,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伸出小手,想要去抓那晃动的车帘,看看外面的热闹景象,却被霍姝轻柔而坚定地阻止了。车中尚有五公主銮驾,万不可轻易显露人前,失了皇家体统。那孩子也不哭闹,只瘪了瘪嘴,便乖乖地缩回母亲怀里。
五公主一步步走在熟悉的宫道上,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此刻重归这片雕栏玉砌,连呼吸到的空气都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虚幻的安宁。她伸手摸了摸廊柱上熟悉的朱漆,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才确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四皇子与贺正麒领着皓月、许如菱、江念巧、苏杏儿以及霍姝,一同入宫觐见。
依着宫廷规矩,面圣前需得沐浴更衣,褪去一路风尘。四皇子与贺正麒身为男子,收拾自然快些。两人先行前往陛见,甚至屏退了左右,与皇帝密谈了片刻。殿门紧闭,廊下的宫人也被遣得远远的,无人知晓他们谈了些什么。只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皇帝的笑声,那笑声爽朗而畅快,像是积压了许久的郁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待到皓月等人细细沐浴,熏香,换上宫里备好的崭新宫装,梳起繁复的发髻,簪戴上符合身份的钗环,时间已过去了大半日。宫装是上好的云锦,绣着精致的折枝花卉,穿在身上轻软而服帖;发间的赤金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这才是皓月熟悉的一切。
朝堂之上,文武分列,鸦雀无声。皇帝端坐龙椅,眉宇间带着连日来少见的欣慰之色。他按军功给予了贺正麒更高的武将职衔与封赏,此外还有金银田宅,绫罗绸缎,赏赐如流水般颁下,贺正麒神色从容叩首谢恩。
到四皇子时,皇帝却只是温言嘉许了几句,并未有实质性的封赏。然而底下站着的都是人精,众臣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看似未有封赏,但那最大的、关乎国本的“嘉奖”,已经在皇帝心中成型了。
皇帝看向明显清瘦了些的五公主,目光慈爱,带着几分心疼:“静儿此番受惊了,特增食邑千户,望你日后平安顺遂,勿再受风波之苦。”五公主眼眶微红,敛衽谢恩。
皇帝目光扫过皓月等人,他显然早已通过四皇子的密报知晓了边城守战的详细经过:“尔等虽为女子,然危难之际,临危不惧,助守边城,护持公主,其志可嘉,其功甚伟。”
他的目光率先落在皓月身上:“安阳王府之女,聪慧果决,于守城战中居功至伟。特封为明颐郡主,享郡主俸禄。”
皓月心中一惊,连忙跪下行礼谢恩,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声音稳稳的:“臣女叩谢陛下天恩。”有了封赏,安阳王府可就不能将她当作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皇帝又看向江念巧与苏杏儿,颔首道:“江氏念巧、苏氏杏儿,亦不畏艰险,堪为女子表率。特赐‘文德’、‘贞慧’封号,以彰其德。”
封号是无上荣誉,二女亦惊喜谢恩,眼眶泛红,显然没想到自己也能有此殊荣。
最后,皇帝看向许如菱,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淡:“许氏如菱,同为朕分忧,赏赤金头面两套,东海明珠一斛,云锦十匹,以资嘉奖。”
许如菱面色平静,依礼谢恩,看不出丝毫异样。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情绪,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皓月心中却愈发疑惑不解,甚至有些不安。这般赏赐,虽也珍贵,但与她们三个相比,实是云泥之别。陛下此举,是何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