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小镇的喧嚣与灯火被抛在身后,蜿蜒的山道重归寂静,只余星月清辉与草木间的虫鸣。李莲花脚步匆匆,几乎有些气鼓鼓地走在前面。他青衫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急促地摆动,仿佛要将身后那恼人的低笑声远远甩开。他越想越觉得憋闷。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荒唐事,被当众翻出来说得绘声绘色也就罢了,偏偏还被李沉舟听了个正着!尤其那人后来的眼神、语气,分明就是看足了笑话,还意犹未尽!什么“风雅不羁”,什么“年少有为”。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精准地刮蹭着他此刻敏感又羞臊的神经。李沉舟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月色将他月白色的衣衫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深栗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看着前方那个几乎要同手同脚,浑身散发着“我很生气别惹我”气息的背影。李沉舟嘴角那抹自从离开说书摊就没下去过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李莲花这般鲜活生动的恼羞成怒,比起平日里那副温和却总带着一丝距离感的模样,实在有趣得多。山路转了个弯,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草地。旁边还有几块巨大的,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石头。这里已远离小镇,四野无人,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李莲花脚步猛地停下,霍然转身,瞪着几步开外好整以暇的李沉舟。月光下,他脸颊上因气恼和疾走而泛起的薄红尚未完全消退,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不许再笑了!”他压低声音,语气却凶巴巴的,像只被踩了尾巴,试图虚张声势的猫。李沉舟也停下脚步,闻言,不仅没收敛,反而眉梢微挑。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月光下清晰地映出李莲花气鼓鼓的模样,里面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故作无辜,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调侃:“我哪有笑?莲花看我看得这么仔细吗?”他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认真审视自己的表情是否真的泄露了笑意。这火上浇油的举动,让李莲花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又窜高了一截。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决定不再跟这个明显在逗弄自己的家伙废话。他直接转过身,几步走到最近的一块大石头上,一屁股坐了下来。背对着李沉舟,用后脑勺表达自己的不满和拒绝交流。李沉舟看着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盛。他缓步走过去,并未坐到另一块石头上,而是自然而然地,极其靠近地,坐在了李莲花身边的那块石头的边缘。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微温。夜风带来青草和远处溪流的湿润气息,虫鸣似乎也识趣地低了下去。李沉舟侧过头,看着李莲花依旧紧绷的侧脸轮廓,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李莲花,真实得可爱,也……让他心底某处,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与悸动。他放轻了声音,语气里那点刻意的调侃淡去,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近乎耳语般低声道:“莲花以前……都有喜欢的人啊。”这话本身并无太多特别,陈述一个事实。但在此刻静谧的夜色里,在两人如此靠近的距离下,用这样低缓的语调说出来,却仿佛带着某种隐秘的探寻。和一丝连李沉舟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极其细微的……在意。他顿了顿,似乎是为了掩饰那点微妙的情绪。又或是为了让话题不那么突兀,接着用那种听似平淡,实则暗流涌动的语气补充道:“确实……年少有为嘛。”“年少有为”四个字,此刻听起来,简直比刚才说书先生的“红绸舞剑”还要让李莲花头皮发麻!这不就是在明晃晃地提醒他,他当年为了乔婉娩做的那些“傻事”吗?!“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李莲花猛地扭过头,几乎是低吼出来。月光下,他脸颊绯红,眼神羞恼交加,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许再提了!一个字都不许提!”他像是被彻底惹毛了,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和气度,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伸出手,想去捂住李沉舟那张还在“胡言乱语”的嘴,让他立刻、马上、永远闭嘴!然而,他忘记了自己此刻是坐在石头上。而李沉舟坐得离他极近,几乎是肩挨着肩。他这一扭身一探手的动作,因为气急和仓促,失了分寸和准头。再加上石头表面光滑,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他非但没捂住李沉舟的嘴,反而以一种完全失控的姿态,直直地朝着侧前方的李沉舟扑了过去!“!!!”李沉舟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有这般举动。,!以他的身手和反应,本可以轻易避开,甚至顺手扶住李莲花,让他免于摔倒。但或许是李莲花扑过来的动作太出乎意料,或许是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气氛让他心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竟真的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防御或闪避的动作。他只是下意识地,在那具带着熟悉清冽气息的身体猛地撞入怀中的刹那,伸出了双臂。一只手稳稳托住了李莲花因前扑而可能撞到石头或地面的后背。另一只手,则更快地,几乎是本能地,护在了李莲花的后脑勺与坚硬的石头之间。“砰。”一声闷响,是李沉舟自己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后面另一块凸起的石棱上,月白色的衣衫瞬间沾染了泥土和青苔。而李莲花,则整个人扑倒在他怀里,额头险些撞上他的下巴,被他及时护住后脑的手掌稳稳隔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夜风依旧轻柔,虫鸣不知何时已完全停歇。只有远处溪流潺潺的水声,和两人骤然交叠,清晰可闻的呼吸与心跳声。李莲花整个人都懵了。脸埋在李沉舟胸前,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了皂角与冷冽气息的味道,比他任何时候闻到的都要清晰,浓郁。他能感觉到李沉舟胸膛传来的、比自己急促得多的心跳,以及那紧实肌肉下蕴藏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托在他后背和护在他脑后的手臂,坚实而温暖,隔绝了所有可能的碰撞与伤害。而李沉舟……他也怔住了。怀里是温热的,带着李莲花特有清冽气息的身体,比看起来更清瘦,骨架匀称,此刻正微微颤抖着。不知是惊魂未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手掌之下,是李莲花柔软微凉的发丝,以及其下温热的头皮。方才电光火石间的本能反应,此刻清晰地回馈着触感。他护住了他,用一种近乎全然的保护姿态。两人以极其暧昧的姿势倒在草地上,李沉舟半靠在后面的石头上,李莲花则几乎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月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将这一幕映照得纤毫毕现。李莲花率先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以及此刻两人尴尬至极的姿势,脸颊“轰”地一下,比刚才听说书时烧得更厉害,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撑起身子,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距离和接触。“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窘迫,双手抵在李沉舟胸前,试图借力。然而,他刚一动作,李沉舟原本护在他脑后的手,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般,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微微收紧,阻止了他立刻抬头的动作。而另一只托在他后背的手,也稍稍用力,将他更稳地固定在怀中,防止他因慌乱而再次滑倒或撞到别处。李沉舟低下头,看着怀中人那因为窘迫而染上艳色的耳廓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感受着掌心下那微微颤动的身体和急促的呼吸。方才后背撞击石棱的钝痛似乎在这一刻才迟缓地传来,但他全然不在意。心中翻涌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悸动的柔软。以及……某种被全然信赖和依靠所带来的、奇异的满足感。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别动。”两个字,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让李莲花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滞。李沉舟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自己同样有些紊乱的心跳和呼吸。也似乎是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过于亲密的接触。他这才慢慢松开了护在李莲花脑后的手,转而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帮助他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来。月光下,两人重新拉开了些许距离,但依旧靠得很近。李莲花低着头,不敢看李沉舟,脸上红潮未退,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像个做错了事、手足无措的孩子。李沉舟则看着他,目光深邃,方才那一瞬间的悸动与柔软被他悄然压下,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那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不同了。“可有撞到哪里?”李沉舟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比平时更加低沉。李莲花摇了摇头,声音细如蚊蚋:“没、没有……你呢?你后背……”他想起刚才那声闷响。“无妨。”李沉舟淡淡道,仿佛那一下撞击微不足道。他站起身,顺手也将李莲花拉了起来。仔细拂去他衣袍上沾染的草屑和尘土,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珍视的细致。“走吧,”他转身,朝着莲花楼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夜凉了。”李莲花跟在他身后,看着月光下那月白色的挺拔背影,他心头依旧乱糟糟的。方才扑倒时紧密相贴的温度、气息、心跳……还有李沉舟那双在瞬间护住他的,坚定有力的手臂,仿佛烙印般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尴尬吗?羞窘吗?当然是。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东西,在心底悄然滋生,让他心跳失序,面红耳赤,却又……并不全然是讨厌。夜风拂面,带来凉意,却吹不散脸上的热度。李莲花默默跟在李沉舟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莲花楼的路上。方才说书带来的恼火,早已被这意外的插曲冲击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令他心慌意乱的混乱与……悄然萌芽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莲花楼之吾与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