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在御书房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窗外的天从灰蒙蒙变成漆黑一片。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又瘦又长,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却还没有倒下的树。他的腿在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面慢慢地磨。他没有坐下,也没有扶任何东西。只是站着,望着北边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燕青终于忍不住了。他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药碗很烫,烫得他手指发红,不停地换手。药汤是黑褐色的,冒着白汽,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苦味。他把药碗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看着武松的背影。“陛下,该喝药了。”武松没有回头。“燕青,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燕青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声音很低。“陛下,末将不懂得什么大道理。末将只知道,打仗就是这样。有时候你明明知道前面是刀山,也得往前走。因为你若不往前走,身后的那些人,就白死了。”武松没有说话。燕青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张御史的话,陛下不要放在心上。他是文官,没有上过战场。他只知道多少人出去了,多少人没回来。他不知道,那些出去的人,是为什么出去的。”武松终于转过身。他的脸在烛光中忽明忽暗,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中亮得刺眼,一根一根,像是冬天里的霜。他走到桌前,端起那碗药,一口气喝完。药很苦,苦得他舌头发麻,喉咙发紧。他没有吐,咽了下去。把空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燕青,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各营加紧整训。缺额补齐,伤兵归队。”“一个月,朕要看到一支能打的兵。”燕青的眼睛亮了。“陛下,咱们还要打?”武松看着他,目光如铁。“打。为什么不打?”“野狼坡败了,朕认。可朕没有死。梁山还活着,那些跟着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还活着。”“活着,就得打下去。”“不是为了朕,是为了那些死在野狼坡的人。是为了马骏,是为了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兄弟。是为了让他们,没有白死。”燕青的眼眶红了。他独臂抱拳,深深一揖。“末将领旨。”他转身要走,武松叫住了他。“等等。把吴先生叫来。”吴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地图。地图是旧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他把地图铺在桌上,用铜镇纸压住四角。“陛下,臣这几天一直在想,野狼坡之败,败在哪里。”他的手指点着地图上的野狼坡。“败在咱们太相信陈文远。败在完颜泰比咱们想得更深一层。”“咱们以为陈文远是咱们的人,完颜泰以为陈文远是他的人。结果陈文远既不是咱们的人,也不是他的人。他是他自己的人。”他看着武松,目光深邃。“陛下,这说明一件事——完颜泰和陈文远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武松的眼睛眯起来了。吴用继续说,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陈文远背叛了陛下,是因为他觉得陛下把他当工具。可他跟着完颜泰,完颜泰就不把他当工具吗?”“完颜泰是金人,陈文远是汉人。金人永远不会真正信任汉人,就像汉人永远不会真正信任金人。”“他们之间的信任,是建立在利益上的。利益在,信任在。利益没了,信任就没了。”他的手指停在了定州。“陛下,咱们要做的,不是硬攻定州。是让完颜泰和陈文远之间的利益,没了。”武松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怎么没?”吴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是蜡封的,封口处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他把信放在桌上,推到武松面前。“陛下,这是臣派人从定州城里弄出来的。是韩德明写给完颜泰的密信。”“韩德明在信里说,陈文远此人不可信,他能背叛武松,就能背叛完颜泰。他建议完颜泰,等打完仗,就把陈文远杀了,以绝后患。”武松看着那封信,没有拆。“这信,怎么弄出来的?”吴用微微一笑。“韩德明好赌。他身边有一个小厮,是臣的人。”武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吴先生,你什么时候在韩德明身边安了人?”吴用捻着胡须,目光平静。“陛下让臣盯着定州的时候,臣就安了。不止韩德明身边,完颜泰的府里,定州的粮仓,城门的守备,都有臣的人。”,!“他们不起眼,金兵不会注意他们。可他们看到的一切,都会传到臣的耳朵里。”燕青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吴先生,你……你怎么不早说?”吴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愧疚。“燕青,不是我信不过你。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陈文远为什么能骗过陛下?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陛下的伤情,知道咱们的粮草,知道野狼坡的伏击计划。他知道的越多,咱们败得越惨。”“从那以后,臣就发誓,所有安插在定州的眼线,除了臣自己,谁都不能知道全部。这样,就算有一个眼线被抓了,供出来的,也只是一小部分。其他的眼线,还是安全的。”燕青沉默了。他看着吴用那双苍老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不是因为他有心机,是因为他能忍。武松看着那封信,手指在桌上敲着,一下,一下。“这封信,完颜泰看到了吗?”吴用点了点头。“看到了。可完颜泰没有听韩德明的。他把信烧了,还把韩德明骂了一顿。”“他说,陈先生替我破了武松,功劳比谁都大。你要再敢说陈先生的坏话,我就割了你的舌头。”武松的手指停住了。“完颜泰信陈文远?”吴用摇了摇头。“不是信,是用。”“完颜泰知道陈文远是汉人,知道他不可靠。可他现在还需要陈文远。”“没有陈文远,完颜泰就是瞎子。所以他要保陈文远,至少在打下汴京之前,要保。”武松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打下汴京?他做梦。”吴用也笑了。“所以,陛下,咱们要做的,是让完颜泰觉得,陈文远已经没用了。不但没用,还有害。”他的手指点着地图上的真定。“陛下还记得,陈文远说过,完颜泰的家人藏在真定吗?”武松的眼睛亮了。吴用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陈文远背叛陛下之后,完颜泰把家人从真定转移了。转移到了哪里,臣还在查。”“可臣知道一件事——完颜泰的家人,是他最大的软肋。谁能捏住这个软肋,谁就能捏住完颜泰的命。”燕青忍不住了。“吴先生,你是说,咱们把完颜泰的家人抓到手,逼他就范?”吴用摇了摇头。“不是抓。是让完颜泰以为,陈文远把他们的藏身之处,告诉了咱们。”他看着武松,目光像老狐狸。“陛下,咱们派人去真定,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被人看见。”“让完颜泰的探子看见,梁山军的人在真定,在完颜泰家人曾经藏身的地方转悠。”“完颜泰会怎么想?他会想,梁山军怎么知道这个地方?谁告诉他们的?”“只有一个人知道——陈文远。”燕青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一招,毒。”吴用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武松。“陛下,反间计,讲究的就是真真假假。”“陈文远背叛了陛下,完颜泰知道。可完颜泰不知道的是,陈文远是真背叛,还是假背叛。他永远不知道。”“因为一个能背叛一次的人,就能背叛第二次。”“咱们要做的,就是让完颜泰怀疑,陈文远已经第二次背叛了他。”“一旦完颜泰开始怀疑,陈文远就死定了。陈文远一死,完颜泰就断了臂膀。到时候,定州城,不攻自破。”武松沉默了。他看着桌上那封信,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密密麻麻的字。烛火跳了一下,把那些字照得忽明忽暗。他忽然想起陈文远跪在他面前的样子。想起他颤抖的肩膀,想起他泪流满面的脸。想起他说“臣是宋人,一直都是宋人”。那时候,他是真的。还是那时候,他就已经是假的了?武松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输了。“吴先生,你安排。记住,不要真的碰完颜泰的家人。”“朕要的,是完颜泰怀疑陈文远,不是完颜泰的家人死在咱们手里。”“完颜泰的家人若死了,他就没有顾忌了。一只没有顾忌的狼,比一只有顾忌的狼,危险十倍。”吴用深深一揖。“陛下圣明。”燕青也抱拳。“末将去办。”武松点了点头。“去吧。”两人转身要走,武松忽然叫住了他们。“等等。”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的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淡淡的炊烟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吴先生,燕青,朕问你们一件事。”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若有一天,朕像完颜泰一样,把你们逼到了绝路。你们会不会也像陈文远一样,背叛朕?”,!燕青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单膝跪下,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陛下!末将这条命,是陛下从采石矶捡回来的!末将要是背叛陛下,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吴用也跪下了。他的膝盖很老了,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陛下,臣跟了林将军二十年,跟了陛下五年。臣这辈子,跟过两个人。两个人都没有负过臣。”“臣若负陛下,不是负陛下,是负林将军,是负臣自己。”武松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望着那些在暮色中升起来的、袅袅的炊烟。他的眼睛湿了,可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让风吹着他的脸,吹着他鬓角那些白发。“起来吧。朕信你们。”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了。可燕青和吴用都听见了。他们站起来,看着武松的背影。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战袍,看着那些在风中飘着的白发。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御书房。门在身后关上了。武松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望着那些越来越亮的灯火。他的手按在窗棂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腿还在疼,伤口还在隐隐地跳,一下,一下。“陈文远,你等着。”“完颜泰,你等着。”“欠朕的,朕一笔一笔,讨回来。”:()水浒武松:开局杀李逵,重铸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