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玄，苏然却听进去了。他忽然想起那份文件夹里的画，画中少年腕间的朱砂点。化妆师想遮掉的，或许正是角色该有的印记。
场记板打响。
“《踏鹤归》第三场一镜一次！”
苏然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机位从背后推近，他月白色的身影缓缓步入昏暗厅堂。窗外天光是阴沉的灰白，透过棂花窗格，在地面切出菱形的、囚笼似的光斑。太师椅上的父亲逆光而坐，面目模糊，只有蟒袍上的金线偶尔反射一线冷芒。
苏然站定，撩袍，屈膝。动作是武术指导设计过的，流畅里带着刻意训练出的顿挫，像一把刀收入鞘中前最后那一下轻震。
“不孝子归鹤，拜见父亲大人。”
声音压得低，尾音收得干净，没有抖音。这是训练营一字一句抠出来的“世家子腔调”，此刻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竟有种诡异的陌生感。
监视器后，赵导身体微微前倾。
镜头切到特写。苏然低垂的眼睫，微微抿紧的唇角，还有那抹未被胭脂完全掩盖的、眼尾透出的淡红。光线从侧上方打下，在那红点上凝成极小的、宝石似的高光。
谭老爷子的反应更精妙。他没有立刻叫起，而是让沉默在空气里膨胀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像陈年的生铁：“起来吧。山上风露重，瞧着，倒是没磋磨掉你一身骨头。”
话里有话。苏然起身，依旧垂着眼：“父亲教诲，不敢忘。”
“不敢忘？”父亲轻笑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那你倒是说说，陛下召你回京，所为何事？”
台词是剧本上的，但语气里的威压是谭老爷子自己加的。苏然感到一股真实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应该按照剧本接词，说些“儿臣惶恐”“但凭圣意”之类的套话。可就在开口前的一刹那，他忽然“看见”了一些东西——
不是想象，是更直接的画面。仿佛记忆被撕开一道口子：同样是昏暗的厅堂，同样是居高临下的注视，但场景更古旧，空气里有檀香混着草药的苦味。俯视他的那双眼睛，不是谭老爷子的，而是另一双……更冷，更空，眼底沉淀着某种非人的、金褐色的光。
“咔！”
赵导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
“苏然，台词！”导演从监视器后探头，语气不算差，但透着焦躁，“发什么愣？重来！”
“对不起导演。”苏然立刻道歉，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刚才那是什么？入戏太深的幻觉？还是……
“准备，第三场一镜二次！”
场记板再次打响。
这次苏然没再走神。台词流畅，情绪到位，几个走位和眼神交换都精准踩点。赵导喊“过”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不错，有点意思了。休息十分钟，准备下一镜。”
苏然走到休息区，助理小慧递来保温杯。水温刚好，但他喝得心不在焉。方才那瞬间的幻觉太真实，真实到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某个时空，经历过类似的对峙。
苏然放下保温杯，转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听雪轩外的荷塘。枯槁的茎叶在风中轻颤，水面倒映着铅灰色天空，还有他自己，月白直裰，玉冠束发，一个精心复刻的、明代世子的倒影。
虚影碰触虚影，涟漪无声扩散。
萧景淮坐在另一端水榭里的椅子上，瞥了眼苏燃水中倒影，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