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到此为止。”严守不再看她,转身走向书桌,语气是最终裁决式的平淡,“这几天在家待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门,也不准接触任何外人。王局那边我会处理,最终报告会是‘毒贩拒捕,流弹误伤’。至于那两家人的具体‘善后’……”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司承,进来一下。”
秘书韩司承的“处理”,远比严思蓓想象的更为系统、彻底,也更为冰冷。
几天后,她无意间在书房虚掩的门外,听到韩司承正在用那种标志性的、平稳到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调讲电话:
“……是的,每家二十万。一次性了结,签署永久免责和保密协议。……不同意?告知他们,这是基于人道主义的最高额补偿,走司法程序耗时耗力,结果未必更好。如果他们坚持,那么接下来,他们以及他们直系亲属的工作、就学,乃至居住安全,都可能出现‘不可预见的困难’。……嗯,态度要明确,但措辞可以保留余地。……好,今晚就把协议签掉,安排他们离开京州。后续踪迹,不必再报。”
电话挂断,韩司承拉开门,正对上严思蓓惨白如纸的脸。他脸上没有任何被撞破的尴尬或情绪波动,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语气平淡:“小姐,你都听到了。”
“承哥……你怎么能这样?”严思蓓的声音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这是威胁!是逼迫!是犯法的!”
“违法?”韩司承嘴角向下撇了一个细微的弧度,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某种程式化的表情调整,眼神里没有半点暖意,“那两位现在躺在医院,每日治疗费用数以万计。二十万,连重症监护室一周的花销都不够。我提供的方案,是让他们及时止损,避免陷入无底洞般的医疗债务,最终人财两空。这是目前看来,对双方损失最小的解决方案。”
他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地面:
“或者,小姐你更倾向于亲自去向他们坦白,开枪的是你,然后鼓励他们去上诉、去闹大,等着媒体蜂拥而至,等着纪律部门进驻严家,等着严书记被停职审查,等着严家数十年的声誉毁于一旦,也等着你自己、以过失致人重伤甚至杀人的嫌疑犯身份,站在被告席上?”
“杀人犯”叁个字,被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冷冰冰的语气吐出,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严思蓓的心脏最深处。
她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顺着墙面滑下去,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不可以成为杀人犯,她要成为元廷桓那样的人才对,她不可以坐牢,她绝对不可以坐牢!
那之后,是长达一个月的、令人窒息的软禁。
师傅老陈来告别,这个脊背挺直了一辈子的老警察,仿佛一夜之间被抽掉了主心骨,背影佝偻。他把一个薄薄的信封塞进严思蓓手里,里面是他大半生的积蓄和一张写有外省某个小县城地址的字条。
“丫头,”他嗓子哑得厉害,“这身衣服……有时候太重了。错了就是错了,可活人……总得往前捱。”
他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了,再没回头。
严思蓓捏着那张字条,在窗前站到夕阳西沉。她最终还是偷跑出去,找到了那片破败的棚户区。结果如您所知:第一家,老太太惊恐地摔上门;第二家,她被韩司承早已安排好的人“客气”地拦在了巷子外。
回家后,等待她的是父亲严守盛怒之下的一记耳光,和“蠢货”、“妇人之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厉声斥骂。
一个月后,两家工人“自愿”签署协议,领取“补偿”,悄无声息地举家迁离京州,不知所踪。韩司承向严守汇报时,语气如同处理完一份日常文件:“书记,事情已经处理完毕,后续不会有任何麻烦。”
严思蓓曾鼓起最后的勇气,在韩司承独处时拦住他质问。
韩司承从一份财务报表中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小姐,这个世界并非非黑即白。现在的结果,是他们拿着足以在地方安稳度日的钱,开始了新生活。这比困在京州,守着无底洞般的医疗账单和残缺的身体,要实际得多。”
“可他们是怕你们!是被逼走的!”
“恐惧,在某些时候,是维持秩序和达成谅解的最高效工具。”韩司承的语气毫无起伏,仿佛在阐述一条管理学原理,“如果他们当初对法律和警察有足够的‘敬畏’,或许就不会在警方执行任务时,误入那片区域。同样,如果您当时对开枪的后果有足够的‘恐惧’,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合上文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公式化的告诫:
“严小姐,这件事在法律和程序层面已经终结。您的档案会被清理干净,不久后可以返回市局从事文职工作。忘记那天晚上,忘记那两个人,是您当前最明智,也是唯一的选择。您的人生道路还很长,不应被这件‘意外事故’拖累。这是严书记的意思,也是为了严家大局。请您,慎重言行,好自为之。”
“意外事故?……”严思蓓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差点两条人命……”
“没有造成永久性死亡,就不构成命案。”韩司承毫无感情地打断,镜片后的目光冷冽而透彻,“这是法律上的基本界定。请您,注意言辞。”
那天之后,严思蓓真正学会了沉默。
她把自己活成了严家一个最安静、最顺从的影子。
她回到市局,坐进了明亮的办公室,处理文件,接听电话,朝九晚五。同事羡慕她家境好、工作清闲,领导夸她沉稳踏实。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个深夜,她都会从同一个噩梦中惊醒……雨夜,枪声,鲜血,还有那两张扭曲的脸。
那两张脸成了她灵魂上永不愈合的溃烂伤口。而家人一次次“为了她好”的掩盖、威胁、交易,则像反复洒在上面的盐,让她在无尽的负罪感中一点点腐朽。
直到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