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和他平时完全不一样啊,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牢房之外,陈薄徨敛去周身的冷肃,恢复了寻常的样子。
他与你站在曲廊之中,终是忍不住问道:“御史大人为何一直这样看着我?”
“就是…觉得你这种样子还挺有意思的,以前从来没见过。”陈薄徨已经回到了你熟悉的模样,但你还是一直盯着他看,目光舍不得收回来。
“方才你说的头头是道,都快把他们底牌给掀了。你是怎么知道那些贪赃枉法的手段的?”
“派出去的人查到了些东西,加之曾经在化州查案时见过这种手段,不算新奇。方才在牢房里审问时,第一句话不过是试探,话方出口便瞧见那人神色有异,便知猜测属实,故而继续说了下去,好让他彻底相信,我们手中有些证据。”
陈薄徨回忆着那位二把手的神态,“他神色游移,言语轻飘,心性应不牢,不消半日便肯将自己知道的都吐出来。”
“大多数囚犯乃穷凶极恶之徒,没有所谓的良心。对他们和颜悦色无法感化,只会起反作用。”他语速稍快,仿佛急着同你解释些什么,“故作厉色,疾言疾语,如此一来,那些罪犯才会心生畏敬,问起话来也更简易。并非是我…本性恶声恶气。”
你突然意识到什么,反过来笑问:“陈薄徨,你是在担心什么吗?”
“我当然没有觉着你那样有何不妥,刑讯拷问合该如此,于情于理都是这般。”
“相反地,我倒觉得别有意趣。”
“只是有点……意外罢了。”
意外你这般性温如玉的人,竟也会有如此锋锐的时刻。
不过陈薄徨为官数十载,他又怎会是个无时无刻温柔的人。
延鼎二年,站在奉天殿上的那位温煦少年,正是刺入旧秩序的一柄利刃。
你很快便自洽了。
他闻言,眉目间仍有淡淡忧色,挥之不去。
你看不下去,索性走至他身前,距离又贴近了些,“陈薄徨,我可没有跟你客气,我说的是真心话。你怎的还自疑起来了?”
此处曲廊两侧虽有栏杆遮挡一二,但说起话来无异于露天旷野。
想在御史府内安插眼线并非易事,你却不可不防。眼下四周无人,不过谁知暗中有没有耳朵?
于是你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你们两人能听见,既不会暴露身份又能很好地调戏他。
“君无戏言。所以你根本无需为此忧心。毕竟你可是——”你看着他皎若玉山的容色,“我的近幸宠臣呀。”
谈及这个称呼,陈薄徨的思绪如同在一片沉凝的晦涩中被烫了一下。
他呼吸一滞,视线落在你身上,瞬息便移开,很快又转了回来。
他默然片刻,最终同样无奈地小声
喊道:“……陛下。”
当年他初入朝堂,曾于群臣百官面前亲口否认了这般风月言论。
天下读书人皆愿以才学取仕,以正道科举立身为官,心怀社稷,志在黎民,当以偏门斜封为耻。
他亦在此列。
彼时他与你之间确是清白不假,但陈薄徨心里也曾想过,若是某日你有心将这传言落实,他也并不抵触排斥。
…甚而还有些暗悄悄的欣喜。
无数次朝堂上的对望中,无数个你们相谈的深夜里,他都是这般想的。
即便非正,即便不该。
“我与陛下,一见如故。”
这句话并非陈薄徨的托词。
或许当年奉天殿上初见,他此生命定的轨迹便被嵌合在了你朝他投过来的第一眼中。
你一见他的反应,心知自己调戏成功,忍不住笑了起来,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陈薄徨轻叹,就着这般稍显亲密的距离,轻抬右臂作拂袖态,青色袖袍之下,他俯身同你唇瓣相贴了两息,随后擦过分开。
唇上的温热一触即分,但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已悄然缠上你的唇齿,好似一场润物无声也无痕的春雨。
明明眼睛看不见雨丝,耳朵也未曾听见任何雨声,但只要你一呼吸,云低风软,雾漫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