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正在转身的她抬起眼眸,越过几排摇曳的灯影,越过舞姬们重重的倩影,准确无误的撞见了刚刚站起身来的他的目光。
终于,他看清了她的双眼,以及她的眼中那将醒未醒的神色。
而此刻,她已转过身去面向御座,留在她的背影后的,正是他眼中掠过的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
风唳崖的风不似城中那样温和规矩,它像从很远的原始的地方来,不懂得什么叫迂回,总是横冲直撞的扑过来,带着一股子凛冽的来自海岸的腥气。
我知道你见过我。
他顺着风声回过头来,再次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他依稀记得,但是记忆总是模模糊糊,就如同关于母亲的记忆一般。
记忆中的,在那次晚宴上看到的双眼并未圆睁,眼尾的弧度微微上挑,却并不显得凌厉。那双像是蒙着层水雾似的眼眸,此刻在他的面前渐渐变得清澈见底,似乎所有的雨雾都被这崖边的海风吹散了去了。
“既然知道,就要想明白之后的打算。这里虽人烟稀少,但离京城也仅有一个多时辰的路途,如若你有所隐瞒,或者卷入了什么紧要的事端,陛下或是张大人真想找你,也不是什么难事。”他说。
“我不会让你卷入其中,还请大人无需担心。”
他顿了一下,想是她误会了自己:“无论怎样,你求救于我,我既救你,就要保你此刻无虞。至于其他的,我暂时还没有想到,你别多虑。”
“大人之恩,之后若有机会,我必会报答。但你既是张府的座上宾,就该明白我为何不会轻易说出来。”
“既然如此,你又怎敢求救于我?我虽参加了寿宴,但朝堂上的事没有你想的那般简单。”
“你既已说朝堂之事并不简单,而我又并不知晓你们之间的利益纠葛,自然无法坦诚所有。就像大人认为的那样,我只是个深居高墙之内的人。倘若我真通晓了前朝许多事,那我恐怕就永远无法安然的置身之外了。”
听到她说的有理有据,他忽觉自己的确是冒昧了。但随即,他又不由得想到了皇宫内外的一些戒律。
在后宫之中,无论是擅离宫禁还是背主私逃,都是藐视皇权、尽失妃嫔本分的重罪,就现有的情状看,似乎又涉及前朝重臣,若以谋逆论,轻则幽闭终身,重则赐死,罪及亲族。
想到此,他不禁不解而又忧虑的看向她,深觉还是有必要将此事弄个清楚:“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会在张府,毕竟此事干系重大。”
“我本是个局外之人,我现下能说的只有这些。无论如何,落入这般境遇,并非我所能预料,大人有疑虑,还请待我缕清利弊后再做应答。”她轻声说道,语气却不由分说:“只是如今,我不想刚从张府的牢笼中逃出,又受到大人您的审问,还请大人见谅。”
“不必。我的确不该这么冒昧的问你这么多,是我失言了。”见到她似乎误解了自己的来意,他便赶忙打住这个话锋。
她不信我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想着。
一来他出现在张府,她这样想他也是再正常不过,此外,后宫女子常年深居宫中,本就不谙政事,如今贸然被俘,想必也是有着不得已的苦衷。他在路上便反复思量,一个位居高位的妃子怎会落入如此境地,而在京城内外,他也并没有听过有哪家高门贵女从这皇宫中逃出。
那次晚宴后,他便漫不经心的向着自己的父亲打听过澜妃的出身,谁曾想,居然在那无论如何都无法料到的张府后院,还能再次见到她。
“无论如何,我很感激大人的救命之恩。我想……我想如果在将来的某一天,我必须将此事向旁人一一道来的话,大人您必将是第一人。”
她说着这些话,自己也颇为讶异。在她那深不可见的心房,她竟本能的认为他是个刚正不阿、值得信赖的人,否则她也不会在那刺目的火光之后,在认出他之后,便毫不犹豫的向他求救。
听到她如此说来,他便也决定从此不再深究。
他望向窗外,打量了一下天色:“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既已脱身,就好好保重自己。我过几日再来。”
说罢,他便步履焦灼的走出院门。
此刻的院外正是申正时分的光景,天空处日脚西斜,光也跟着倾斜了半分。淡金色的光芒穿过檐角,漫过墙头,将房檐上挂着的已被雨水腐蚀得锈迹斑斑的风铃镀上了一层金箔。
他回望了一眼院内的木屋,便扎实的翻上马背。
只听见“驾”的一声,他便快速的飞奔而去。崖边经久的黄土被铁蹄猛然刨起,在后方扬起一道长长的、久久不散的淡色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