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迷离,从脖子红到了脸颊,胸膛上下起伏,忽然身形一晃,一头扎进萧瑶怀中,跪在地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抱住她,把脸贴在她的柔软的腹部蹭了蹭。似是撬开蚌壳,毫无保留地展现最柔软的一面。
“瑶儿,你疼疼我吧。”
众人见此立即转身回避。
萧瑶顿时僵住,只觉得腰间挂着一块滚烫的炭火,蓬勃的热气穿透布料烫麻了一片肌肤。她一动不动,直到裴风委屈又痛苦地祈求,心中忽然酸涩,抬手放在他的坚实的脊背上轻轻抚摸。
她忽然能理解了裴风的痛苦。
父兄战死,连尸骨都不能收敛;国土沦丧,却只能偏安一隅袖手旁观。阿爷去世时一直遥望北方,那里是他回不去的故乡;阿爹临走前嘱咐,待北境收复一定要把坟茔迁回故土。
这一刻,裴风不是高高在上的国公爷,萧瑶也不是称霸一方的海商,他们只是怀有相同遗憾的失落人罢了。
裴风的意识越来越混沌,他在无数记忆中飘荡,早已分不清时间和空间。却依然紧紧抓着萧瑶,像是抓着一块浮木。嘴里无意识地呼唤许多战死在石城的将士们的名字,眼前缓缓浮现了石城的轮廓。
他冲进石城,听到了无数哀嚎,可是入目皆是熊熊燃烧的大火。奔跑、呼叫,可是没人回应他。他被大火团团围住,火焰中突然出现众多挣扎惨叫的黑影。他张嘴发现自己没有声音,抬腿却见无数血淋淋的大手抓住脚踝。
下一秒,火焰突然消失,他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这里阴森冰冷,密密麻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钻出来逼问他为何临阵逃脱,形成一个漩涡把他卷入愧疚的洪流。
突然,温柔的歌声缓缓穿过洪流,如银河般漂浮在黑暗之中。他跌跌撞撞地追随指引向前走,当身体穿透光亮的那一刻,看到了萧瑶。
萧瑶躺在他对面,红唇一张一合轻哼着月儿圆,一只手轻轻拍着裴风的脊背,另一只手被他手指相扣放在两人之间。
裴风喝醉后她让人帮忙扶进屋内,可她的手被死死抓着挣不开,于是两人双双倒在床上。没多会儿,裴风突然陷入梦魇,喊又喊不醒他,于是想到了月儿圆便死马当作活马医,没想到真的有用。
裴风不想追问萧瑶为什么会唱这首童谣,歌声抚平了他的痛苦,此时此刻他只想沉沦在这温柔海,平静地闭上眼睛。
在墨蓝的天空中,温柔的月光穿透乌云如糖霜般洒落大地,衬得夜色静谧恬和。夜风将歌声送向远方,不知飘了多久。
远在城外的佛头山上,长公主突然从噩梦中惊坐,手指紧紧抓着被褥,像是脱水的鱼儿似的大口喘息。
她眼神迷茫,慌乱环顾四周,掀开被子下床,焦急地呼唤:“清哥?”
她梦见裴清消失了,可是他们才成婚不久,裴清怎么会不见呢?她恍然不觉地板的冰凉,赤裸裸地奔走,入目是陌生环境和幽深的黑暗。
这里不是她家,她在哪里?
孤独和恐惧紧紧包围绞杀,她手足无措地大喊:“清哥!”
烛火摇曳,回应她的只有房间内的回声。
严嬷嬷和侍女们被惊醒,连忙冲进去。
看见严嬷嬷的那一刻,长公主宛如看到救星一般冲上去抓住她问:“清哥呢?我怎么找不到他?他去哪儿了?”
严嬷嬷抓住她的手,深深地叹了口气,哄着她说:“长公主忘记了?主君昨日去巡查军营了,过几日才回来呢。”
长公主将信将疑,在混沌的脑海里寻找证据,可是越想越头疼,手下松了力道,茫然地自言自语:“我好像记起来了,他昨日确实说过的。。。。。。”
严嬷嬷朝侍女们使眼色,把长公主扶到床上,又让人拿来安神香点上。
经过张太医的检验,这安神香确实对长公主的症状有用,但是长公主因为讨厌萧瑶只肯在病症严重时使用。
随着香气飘荡,长公主逐渐恢复平静。
严嬷嬷看着床上之人陷入安睡,松了口气,却又忧心忡忡。
这五年来,长公主的癔症越来越严重了,她担心裴风发现,所以时不时地以礼佛为由在寺庙静养,正是因此反而生分了母子关系。
裴风成婚后,严嬷嬷想让长公主回归家庭从而走出痛苦,可长公主始终瞧不上萧瑶,家庭依然支离破碎。
若是他们仍在京城,至少还有些亲人朋友依靠,长公主或许也不会加重病情。
可是五年前裴清战死之后,官家羞愧北征的失败便把所有罪责推到裴清身上。
长公主知道后大闹一场,官家一怒之下将他们贬庶海州,最终还是看在了亲情的份上没有剥削裴家爵位。
如果日后太子不能登基,他们怕是再也回不了京城。
唉——严嬷嬷长长叹了口气,掖好被角,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