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山中,溪流潺潺,松涛竹海,云雾环绕着依偎的父女二人。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化为抽泣,一声比一声弱了下去。
或许是一场放纵的大哭,挥散了心头积压的阴郁,回府的马车上,李松姿精神稍觉缓和,她瞧着阿耶一手掀了幕帘远眺,眉心紧皱,似有烦忧,便也掀了幕帘去看。
马车行于陌上,但见田间地头,农人们挽袖赤脚,躬身忙碌。
“阿耶,我听阿雀说你前几日带了不少人手,帮农人们挖沟疏水,可有成效?”
李行鹤见女儿有心关注农事,眉头舒展几许,“今秋的雨比往年多不少,头一茬种下去的紫菘种子有不少烂了根,只能翻出来,重新下种。”
李松姿想了想,光德二十一载,阿耶似乎的确为这“金殿玉菜”减产一事所困扰。
“既能重新下种,阿耶缘何如此烦忧?”
“阿耶近日询问过几位里正,都道今年要比往年更冷些,紫菘娇贵,喜暖不喜寒,恐怕收成会不好。”
言止于此,李行鹤安抚似的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这些事,自有阿耶去处理,你呀,接下来怕是不得闲。”
李松姿不明所以,但见阿耶自怀中摸出一封信来,“这几日,阿耶见你所行有异,一直未将此信交于你,今日见你好些,才敢将它拿出来。”
她接过一瞧,神情微变。
“方才阿耶也问过,既然不是吴家二郎惹你神伤,那他此番兴师动众而来,必是提前与你约好的吧?”
纳采问名……
前世何来此节?!
分明于光德二十二年初秋,吴瓒奉诏带兵出征,后变故接踵而至,她别嫁他另娶,再无婚约。
李行鹤瞧女儿神色不对,不由悬心,难道真的是这对小儿女在长安闹了什么不痛快?
“阿窈,若真是那小子欺负了你,阿耶这就派人去城外守着,一见着人就将他轰回长安去,如何?”
一个荒唐的念头乍然萌生,既然她形销骨灭后可再世为人,那吴瓒是否也是这般?否则,怎会有前世所未有之事发生?还是说,她此前所以为的自己是“转世重生”是假的,实则又是另一场归墟大梦?
可梦中又怎会与现世如此毫厘不差?每一个人连同每一样物什,都能与“前世”严丝合缝的契合上。
自醒来,唯一不同的,便只有吴瓒上门提亲这一桩事。
若他真是与自己一般重活一遭……李松姿蜷紧了手,羽睫轻颤……可要与他言明一二?
李松姿,是你杀了他!
娘子可是陆家今次峰回路转的第一大功臣……
你我此生……缘分尽了。
我只要你生也在这儿,死也在这儿。
学学怎么做妾吧。
胸腔中忽而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她以手抚胸,喘息不匀,不过瞬息之间,冷汗便密密爬满脊背,微风拂过,凉意森然。
她本能地抗拒着。
前世种种,如今忆起,尤觉不堪……她当下看上去虽与任何一个及笄少女无异,可只有自己知晓,这副轻灵明快的身躯之下,罩着的却是一个沉重破碎的残魂。
若吴瓒并未转世而来,她或许会真的与他再结良缘,弥补前世种种遗憾。
可若是他当真与自己一般,内里亦是焦土一片,两相结合,只怕又是场无妄的强求,不如就此作罢。
“阿窈?”
李行鹤瞧她神色几转,明明灭灭,心头忧虑更甚。
“阿耶,我累了。”
她并不想此时回应,便阖上眼,轻轻靠于阿耶怀中,李行鹤见她如此,拍了拍她的肩头,轻声安慰,“哭了这么久,自然是累坏了……”
马车回了刺史府,在门口稍停,门房刚要上前,却见那车又滚滚朝侧门而去。
待车停稳,便见李行鹤抱着熟睡的李松姿下来,进了侧门,早就等了许久的瓷音见状一惊,但瞧了一眼李行鹤捉摸不定的神色,不敢出声,只面带忧色的匆匆跟在后头。
娘子自坠马后醒来,言行举止皆与从前大不相同,夜半更是噩梦连连,有时还杂着哀哭与惊号,这几日虽睡得好些,白日又总要上山枯坐,祭一个婴孩儿的衣冠,她跟荷露忧心不已,总觉得娘子要么是被摔出了失心疯,要么就是撞了邪,否则,一向知书达理、温柔端方的娘子怎会无故做出这些事来?
不过,今日听四娘子所说,长安传来消息,说郡王府已派人在来沥阳的路上,也不知世子是否一并前来,世子对娘子一向怜惜,若是见娘子如此情状,还不知会如何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