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梦到光德二十二年,甘懋叛宁,投了北奚,与其副将边友信、縢子冲里应外合,只用了半月光景便占领云朔,据守新阳关,切断东西关隘,阻截两京粮道及漕运。
阿耶临危受命,带兵驰援梓州,未想粮草却久久未至,致使姑父失守新阳关,以死谢罪,吴雍吴瓒一死一生。陛下以贻误军机为由,下令将阿耶与三叔凌迟于军中。
非但如此,二叔与四叔想至长安为阿耶鸣不公,被陆观止暗中拦下,以擅离军营,存有反心为由就地正法。
除去当时恰在岳鸣山礼佛的六叔一家,李家子侄儿郎皆身死,女眷未嫁女儿皆入教坊——”
李行鹤面色铁青,拳头攥的咯吱作响,“阿窈。”
他打断了李松姿所言,“不过是一场噩梦,荒诞无凭,我看阿窈是摔马受惊过度才会如此!今后无需再提!”
“阿耶!”李松姿决然道,“若只是这些,阿耶说是噩梦,女儿也认了。可近日紫菘案一出,女儿不由想起梦中御史曾条陈阿耶罪状!
里头有一条,便是说阿耶于光德二十一年秋的紫菘土贡一事中,曾与牙商勾结,纵横乡里,行横征暴敛之事,以中饱私囊,至村中十之五六饥不果腹,弃田而逃,沦为流民,引江州动荡。
甚至还呈上马面村数十户农家的收购凭据,灾年本应以百文上下收购的紫菘,凭据上却写着三十文,更有甚者低至二十文。与当下情状一般无二。
阿耶,女儿的梦虽听着荒诞,却更像是警示,是天启。”
李松姿知道若自己提及重生一事,阿耶一定会像之前一般认为她得了疯症,便只能将前世种种依托一场梦境和盘托出。
只是自己所说的宗族亲人各个下场惨烈,阿耶一时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可她心知肚明,这一切并不是梦,而是前世摆在眼前的事实。
李行鹤一时无言,胸膛却剧烈起伏着,他眸光锐利的攫住李松姿,似乎想将她眼底藏着的一切都看个分明,企图从她面上的神色找出哪怕一点点撒谎或掩饰的裂痕。
却都没有。
女儿方才所说的一切可谓是耸人听闻,可若说她满口胡诌,她又为何执意去立那衣冠冢,更有如今紫菘一案在眼前,御史参奏所呈的凭据,购价又怎会同当下一模一样?
“所以你醒来以后上心农事,也是为了这场梦?”
李行鹤想起女儿第一次与他路过田庄,便曾问及紫菘减产一事。
“是。”
李行鹤未置一词,只是沉默着在书房中踱步,脚步由缓至急,仿佛这样便能将方才从女儿口中宣出的灾祸统统消解一般。
不止过了多久,他脚步才又缓了下来,转身问道,“你说家中出事,未嫁女没入教坊,那……你的孩儿又从何而来?”
李松姿不欲将她和吴瓒的恩怨纠葛牵扯其中,若阿耶知道吴瓒前世种种所为,只怕今生这桩赐婚,头一个抗旨不尊的便是他。
“阿耶出事后,姑母做主,为女儿和死里逃生的表兄主持了大婚。”
李行鹤默然看着自己的女儿,良久方道,“阿耶按兵不动,害死吴祁玉,你嫁给吴瓒,定然受尽了委屈……所以……你醒来后……待他才冷了,是也不是?”
他终于将此前女儿的种种失常串在一起,听闻吴瓒南下,陛下赐婚,后见到吴瓒,不仅面上喜色寥寥,甚至有时还会显现出一种漠然。
他那时还以为她是近乡情怯,如今想来,倒似心伤了。
李松姿摇首,“阿耶多虑了,梦中他待我极好,从未让女儿受过什么委屈。”
“当真?”
“真的。”
李行鹤点点头,眉心依旧未展,良久,才又开口道,“这场梦也过去许久了,你从前不说,如今来找阿耶和盘托出,究竟意欲何为?”
“女儿原本所想与阿耶一般无二,既然是场噩梦,过去便过去了。可阿耶也瞧见了,先是刘萤一案,有人想借机让女儿丧命,以破坏两家联姻,阻挠阿耶北上云朔。
接着又是紫菘一案,有人授意牙商借州府名义低买高卖,企图将脏水泼在阿耶身上,坐实阿耶横征暴敛、鱼肉百姓的罪名。
如今敌暗我明,阿耶诸事被动,防不胜防,又有大婚在即,女儿怕奸人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还请阿耶予我人手,允我自由,让女儿尽早查清紫菘奸计,早做防备,不再由人牵着鼻子走。”
“需要人手,可以去找崔暄和李猷,若还不够,他们两人会为你调派。”
李松姿想要的便是这两人。
“你那梦里,甘懋被贬后,是何人接任了云朔节度使一职?”
“陆观止的侄子陆延广。”
“这么说,如今三番两次来惹出这些事端的,是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