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胳膊上还搭着一件雁灰素绸的大氅,内里的皮草细密丰润,膏泽如脂,可能是扫雪貂,也可能是猞猁狲,只消看一眼就知道绝不是寻常毛料。
他将大氅塞进吴越怀中。吴越还未来得及道谢,油灯已经熄灭了。吴越不敢怠慢,连忙披上大氅,紧跟在巴海身后出了门。
大氅带着着淡淡的赤白松香气,和巴海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一层皮草在深冬的宁古塔还是有些单薄,吴越不由得裹紧了一些。
甫一走出官署,远处就传来悠长的打更声,回荡在城中空寂的街道上:“咚——!咚!咚!子时三更,各安门户——!咚——!咚!咚!”
头顶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一层薄云遮住了。淡月微云,一切都那样不真实,就好像一首朦胧的画中诗,一个离奇的梦中梦。
放哨的披甲人从箭楼上瞧见两个披着大氅的人朝城门走来,但没敢妄动——那大氅绝不是普通人家消受得起的。待两人走近了,一个眼尖的小卒忽然喊了一声:“章京!”
接着连滚带爬飞快地一溜烟从箭楼上下来,毕恭毕敬行礼道:“有何吩咐?”
“开城门。”
那小卒愣了愣,抬头看了一眼巴海,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吴越,随后转身招呼正在下来的同伴一起去开城门。
沉重的门闩被取了下来,二人合力缓缓拉开高大的城门。
“阿嚏——!”突如其来的穿堂风吹得其中一人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出了城,就是潦草的泥路和柴门土墙了。两人身上穿着绸缎皮毛的大氅,衣锦夜行,跟抠图贴进背景里的一样诡异。
然而没走出几步,刚才的风却越刮越猛,扬起的尘埃迷了吴越的眼睛。他听见背后城里一些人家院中套在索伦杆顶上的锡斗被吹得绕着杆子“硌啦硌啦”地打转。
他转向身侧,遮着眼睛道:“总管,不必去了,尽快安排城外民户进城吧。”
这一次巴海没再问他有多少把握,应道:“我回城派人去西村,再统筹有意愿协助安置的人家。你召集东村的民户寅时到东门。”
“总管……”吴越冲着已经转身往回走的巴海道。
“何事?”
“还请尽量找一些……良善的人家。”
短暂的沉默过后,巴海回答:“我心里有数。”
积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月亮完全遮住了,阴恻恻的。
远远地,吴越看见自己家里竟亮着灯,心下诧异。
进了院子,吴越上去拉门,门竟从里面闩住了。
吴越敲了敲门,门里传来陆哥儿颤抖的声音:“谁……谁啊?”
“是我!”吴越答。
门开了一条缝,陆哥儿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见吴越站在门外才长出了一口气,赶紧打开门让他进来。
“先、先生大半夜的你、你上哪去了,吓、吓死我了!我、我起夜发现你不在,屋里屋外找了三圈,还、还以为家里遭歹人了……”
吴越哑然失笑。他走的时候没叫醒陆哥儿跟他说自己要出去,但什么贼放着钱财不偷非偷他啊,他又不是黄花大闺女。
家里两盏油灯,陆哥儿点的是次的那盏,灯油里掺了麻秆屑,烧起来噼啪作响,影子在墙上一跳一跳的。借着忽明忽暗的光线,他看见气压计上的读数又往下挪了三分。
事不宜迟。
陆哥儿听吴越说要叫民屯里的人进城躲避风雪,有些惶惑,问他要不要收拾东西带上。吴越说这间屋子已经修缮过了,应该不成问题,他把其他人都带进城里就回来。
他让陆哥儿去找陈姨和陈伯,自己敲开隔壁高婶儿家的门,高婶儿开了门,哈欠连天,问他三更半夜有什么要紧事,吴越请她多叫几个人,将东村民户悉数召集过来,今夜或有风雪,需要进城暂避。
约摸一刻钟,村民们拉拉杂杂地聚集起来了,在一片交谈声、抱怨声中,吴越好不容易让众人安静下来,才刚说了几句,攒动的人头中忽然一人大声道:“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欺男霸女?”
人群里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