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季砚辞的物理卷子还剩最后两道大题没动。
教室里一下子活了过来。
后排有人把篮球往半空一抛，椅子腿擦过地面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值日生拎着扫把站在门边，催着还没走的人快点让开。傍晚的热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卷子边角吹得轻轻发颤。
季砚辞低头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
林峥还趴在桌上睡，被他拖椅子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抬了下头：“辞哥，去不去吃饭？食堂还是外面？”
“回家。”季砚辞说。
林峥“哦”了一声，脸又砸回了臂弯里。
季砚辞背上书包，顺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校门口还是一样乱。
家长的车堵在路边，卖淀粉肠和手抓饼的小摊挤在一块，风从操场那头卷过来，裹着热气，吹在脸上也没什么凉意。
通城中学在市中心，每天下午放学，他都要先坐一趟公交，再换一次车，晃上半个多小时，才能回到那片老得快散架的楼群。
公交站就在路口。
站牌后面的社区宣传栏贴满了新旧不一的海报，培训班、反诈宣传、暑期防溺水，还有一张白底蓝字的公益讲座单，最上面写着“青少年心理援助”。
季砚辞本来只是随意扫过去，目光却还是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下来。
风把海报一角吹起来，又落回去。
不知怎么，下午器材室里那一幕忽然又翻了上来。
顾凛川按在门板上的手，颤抖的眉睫。
床头柜里按日期分装好的药，深夜打过来的电话，接通后长久的沉默。
公交车正好进站，人群往前挤，季砚辞跟着上车，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
头顶老旧的风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窗户开了一道缝，街边饭馆的油烟和尾气时不时灌进来，把人压得有些烦躁。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十八岁，眉眼锋利，眼尾上翘，看着分明是爱笑的模样，可实际却冷的要命。
顾凛川的病不是后来才有的。
视野边缘有一行很淡的蓝字浮出来，又很快淡下去。
【异常线索已收录。】
公交开出市中心，窗外的楼渐渐旧下来。
季砚辞偏头看着后退的街景，思绪一点点往前推。
他对顾凛川的了解，其实少得可笑。
只知道顾凛川是顾家人，成绩一直漂亮得近乎扎眼。
公交在红灯前停下。
对面商场的玻璃幕墙映着斜沉的夕阳，亮得刺眼。
季砚辞偏开视线，忽然想起很多年后的一场酒局。
那时候他已经进了投行，穿着西装坐在一群人中间，听他们聊导师、实验室、项目和高校圈子的旧闻。席间有人提到化学系，又顺带说起严明，这人后来留在Q大任教，高中和顾凛川是同届，一个宿舍的。
严明喝多了，语气有点飘。
“顾凛川那人脑子是真好使。”他说，“好使得有点邪门。”
季砚辞当时低头回消息，只随口应了一声。
严明又笑了笑，晃着酒杯补了一句：“不过越是那种人，真出问题的时候，往往也比谁都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