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了院子，沈臻立时吩咐底下人去备轿马，这才知道蒋夫人已叫人都预备好了，还多叫了几个小厮跟着。
沈臻兴冲冲抬步往马车而去，正踩上脚踏，余光处却瞥见个生面孔，遂停在阶上，手指着车旁的角落道：“你！过来！哪里来的蓝眼鬼？”
那人穿一身灰褐色下等仆役短打，因他长得高壮，倒像一根涂了灰漆的顶梁木柱立在那里，稳稳当当的。
他看见小少爷身边的大仆人周平冲着他使眼色，这才动了起来，长腿迈了几步就到沈臻跟前。
马六行动带风，贴的越来越近，一双大而粗蠢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臻，就像是木雕的似的。
好没规矩的人，叫他过来，他恨不得贴着我的面，还一直盯着我瞧。
沈臻思忖着，第一次见到这异族人，跟看见打外国来的鬼没甚差别。又是新奇又是怕，面上也收敛了几分。
底下人见了，唬了一跳，忙把马六往后拉，竟拉不动，周平忙先回了小少爷：“小少爷，这是马六。他本是马奴，只是管家见他又会骑马又会驾车，提他来做车夫。”
说着他回头啐了马六一口：“狗奴才，还不往后退去。”马六这才往后了几步，他只认识这个管事的周平，倒不认得这丞相府的小少爷。
周平侍立在小少爷身旁，微弯着腰，谄媚道：“说来也怪了，平时这会功夫得空的就两个车夫，一个有事家去了，另一个叫王瑞的，前几日喝醉酒走夜路摔沟子里去了，摔断了腿。这也就罢了，他醒来还非说沟底下有鬼伸出手抓他的脚，这才……”
“大白天说什么胡话呢？”
沈臻最怕这些鬼神之说，心头有些发毛，忙让人止住了口，鼻子里哼了一声：“醉鬼的话你们也信，那王什么的多半是不中用了，叫人把他打发走吧。”
“那少爷……这马六呢？”
沈臻想了想，冲着马六招手：“你过来。”
马六像是才知道沈臻是自家主人似的，上前几步，仍看着沈臻。
傻是傻了点，倒还是听话的，块头也大，恐怕力气不小，放在身边还挺唬人的。
沈臻伸出手，擎住男人的脸左右摇了两下：“长的倒是挺新奇的，以后就跟着我吧。”
周平忙拍了一下马六：“还不谢过小少爷赏识。以后你就跟着小少爷，为小少爷做事。”
马六这才准备开口，小少爷就头也不回地进了车厢里，那句“谢谢小少爷”便散到空中了。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低低的滚动声。一柱香的功夫就到了教坊司。
车停了，沈臻先在里头理了理衣衫，正了正腰杆，才俯身掀开帷幕出来了。他驻足望向教坊司门上的牌匾，倒似仰头上飞的乳燕，带着股娇憨的势在必得。
还未等及下人去取脚踏，那马六便自顾自地走上前去。沈臻余光也留意到了，有些不解地俯视着他，见马六冲自己而来。
这蓝眼鬼又哪根筋不对了？
但见马六在小少爷跟前稍停了一停，随即向沈臻伸出双臂。
沈臻有些懵了。
马六一手笼住沈臻的腰，一手托住他的屁股，跟抱一只轻飘飘的小羊羔似的，就把沈臻带到了平地上。
“……”滞空的沈臻脑中有一种莫名的荒唐感。
“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我是你能够抱的人吗？贱奴才！”刚落了地，回过神的沈臻涨红着脸，指着他的鼻尖骂道。
说完，他犹不解气，反手甩了马六一巴掌，正扇在男人的下颌骨上。马六皮肤黑，倒瞧不出红了没有。
马六眸色一沉，垂下眼睛，唇线微微绷紧，并不说话。
周平暗暗叫苦，忙又上前劝道：“小少爷，别和傻子计较。”说着，他指了指脑袋，“他脑子转不过弯，糊涂着呢。”又转向马六，“还不快同小少爷道歉。”
马六这才开口：“小少爷……对不起。”
沈臻哼了一声，这下没空收拾他，甩了甩袖子，就往教坊司而去。
沈臻来势汹汹地进了门，叫着喊着唤来教习娘子，点名就要李清宛，旁的谁也不要。
那教习娘子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说：“哎呀这……这李姑娘已经有人包下来了，您……今日怕是不得见，不如改日吧……要不这儿新来的紫娟也不错，您看……”
“废什么话呢？我就要李清宛！”
“哎呀，您可别为难我了。实话跟您说吧……这包她的是小侯爷，小侯爷可不是好惹的……您就别触这个眉头了。”
不提李嶅还好，提起他沈臻就一肚子气。他奶奶的，今日我偏要李嶅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