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朔颇为讶异地看了萧烬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倒是思虑周全。”
“千机阁是不接那滥杀无辜的活,但不代表他们什么都不会做。暗器这东西,千机阁内有人研究。不光暗器、弩机、攻城车,都有人研究。”
“那三条规矩是摆设?”
“规矩不是摆设,是尺子。”谢怀朔把草茎叼回去,“研究归研究,做归做。阁里的人可以知道怎么做、怎么防,但不能随随便便给人做。”
“所以他们研究这些东西。。。。。。”
“是为了让别人杀不了人。”谢怀朔接过话,“这世上有些东西,你自己得有,甚至得比别人更厉害,别人才会跟你好好说话。所以他们大多只教些能用的东西,不教杀人的东西,比如那些鸢鸟——”谢怀朔指了指天。
萧烬随着他修长的指尖看过去,一排排鸢鸟展翅飞过万仞高山,飞过云海,变成天边一个细小的点,弹指间便消失不见。
“鸢鸟高飞,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传信。山里路不好走,而鸟飞过去,比人快的多。”
“千机阁之人,不争朝堂,他们就是做东西、教人。一百多年了,就是这么过来的。”谢怀朔走了两步,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的,“有些东西,我能教你。有些东西,我教不了。”
“比如怎么把一根木头,变成能用的东西。怎么把一堆零件,变成有用的机关。怎么让那些和你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你做的事,日子好过一点。”
他说完,抬脚走了,留下一个瘦长匀称的背影,他随意地抬抬手,示意萧烬跟上。
山风渐渐紧,衣袍被吹的猎猎作响,萧烬深深地看着师父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一块角落兀地悸动起来,觉得他身上总有一种自己看不破的孤寂深沉,好像一阵风来,就会把他吹走,吹回天上似的。
他总有一种隐秘的直觉——他的师父,绝不只是一个浪荡江湖的侠客那么简单。
罢了。
他垂下眼睛,双手捏着衣角。师父就是师父。
无论他是谁——师父就是师父。
他抬脚,快速地向那个已经走远的身影奔去。
两人沿着一条由光滑卵石铺成的小径向上走去。途中遇到几个身着朴素灰布短打、正在调试某种复杂器械的年轻人,他们看到谢怀朔,先是惊讶,随即脸上都露出真切的笑容,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拱手行礼。
“玄清先生!”
“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阁主念叨您好些日子了!”
谢怀朔随意地点头回应,脚步不停。萧烬跟在他身后,能感觉到那些好奇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打量,但并无恶意,更多的是探究和友善。
小径尽头,是一处视野极佳的平台。平台一侧,是一座形制古朴、完全由巨大原木和青石构建的三层楼阁,匾额上书“守拙斋”三字,笔力沉厚,隐有金石之意。
斋前,一个身着月白色宽袖长袍、头发用一根简单木簪绾起的男子,正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云海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男子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清雅,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仿佛能洞察秋毫。他气质温润,像饱读诗书的学者,又带着一种长期专注于精密事物所特有的沉静。看到谢怀朔,他眼中瞬间漾开真切的笑意,如同春风化开冰湖。
“一别七年,音讯全无。”男子开口,声音温和舒缓,“我还当你醉死在哪处温柔乡,骨头都化成灰了。”
谢怀朔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嗤笑一声:“沈见深,你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书呆子样。守着这堆木头铁块,没闷出毛病?”
“木头铁块亦有灵。”被称作沈见深的男子不以为然,笑意更深,目光转向谢怀朔身后的萧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这位是?”
“路上捡的。”谢怀朔说得轻描淡写,“叫萧烬。暂时没地方去,带他来你这儿蹭几天饭,顺便学点保命的手艺。”
沈见深的目光在萧烬脸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他眉眼轮廓处多看了一眼,随即温和地笑了笑:“既是你带来的人,便是千机阁的客人。一路辛苦了,小友。”
萧烬连忙抱拳行礼:“晚辈萧烬,见过沈阁主。”
“萧烬。。。。。。”沈见深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不必多礼,进来坐。”
三人进了守拙斋,一层颇为开阔,更像一个巨大的工坊与书房结合体。靠墙是高至屋顶的木架,上面分门别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件、工具、书籍卷轴、以及许多萧烬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奇巧物件。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原木桌案,上面摊开着复杂的图纸,旁边散落着尺规、炭笔和几个半成品的机括模型。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墨香和淡淡的金属味道。
有学徒模样的少年奉上清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幽。
沈见深挥退旁人,斋内只剩下他们三个。他亲自斟了茶,这才看向谢怀朔,收敛了笑意,正色道:“说吧。出了什么事?能让你这个躲了几年清闲的人,突然跑回我这山沟里来,还带了这么个。。。。。。特别的少年。”
谢怀朔喝了口茶,将路上遇袭、杀手身上的诡异印记、以及萧烬身上可能的牵扯,简略说了一遍。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沈见深听得眉头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