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妄闭上眼睛。他想起佘梦在他被关禁闭的几天里，一个人撑起这一切。写规划书、找沈梦棠、谈合作、签合同、分股权、防天枢院。那只连咖啡都怕苦的小猫，后来咖啡不离手。
“沈老板。”镇妄睁开眼，看着她，“所有项目，继续。”
沈梦棠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现在的情况跟佘梦在的时候不一样了。游妖都走了，度假村空了，项目还在，但已经没有妖可接了。”镇妄的声音很平，“但这是佘梦的心血。我不能让它烂在这里。”
沈梦棠靠在椅背上，看着镇妄。“项目走到如今这步，肯定没有后悔的余地了。但是镇妄组长，我相信的是佘梦老板的人品。我和那只小白猫投缘，换一个合作伙伴，我没兴趣。”她顿了顿，“而且佘老板给了我可以在特殊情况收回所有股份的权利。我不和你们天枢院的人合作。”
镇妄看着她。“我是妖。”
沈梦棠的瞳孔缩了一下。
陆离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托盘和杯子。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僵住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镇妄，嘴巴张着，合不上。“指挥官，你说什么？”
镇妄没看他。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伸向右耳后侧缓缓拂过。一道暗金色的图腾从他耳后亮起来，像被点燃的火焰，顺着他的颈侧蔓延下去。他的身体开始变化，骨骼在响，肌肉在重组，皮肤上浮现出银灰色的毛发。他的眼睛变成了竖瞳，灰褐色的，跟原来一样，但瞳孔里多了一道暗金色的光。他的獠牙翻出来，不长，但很尖，在灯光下泛着寒光。他的耳朵变尖了，竖起来，覆着一层细密的银灰色绒毛。
他的妖相并不狰狞。甚至称得上好看。银灰色的毛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竖瞳里的暗金色像熔化的铁水，尖耳微微转动，捕捉着房间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陆离无法从震惊中缓过来。他看着镇妄，看着那张他认识了十几年的脸，看着那双他看了无数遍的眼睛，那里面多了一道暗金色的光。“那。。。。。。佘顾问是知道的？”
“嗯。”镇妄的妖相褪去，恢复人形，声音很平，“他一直都知道。”
“那他为什么说人妖殊途？”陆离的声音发涩，“他明明知道你是妖，为什么还说那句话？”
镇妄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因为我不够站在他那边。”他说，声音很轻，“他说人妖殊途，不是因为他自己是妖。是因为我选了人这边。”
沈梦棠看着镇妄，看了很久。她见过很多生意人，见过很多官员，见过很多在权力和良心之间摇摆的人。她第一次见到一个人，把自己剖开，把最不堪的部分亮出来，不躲，不藏，不求原谅。她站起来，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王律师，是我。之前那份代持协议，再拟一份。条款不变，乙方改成……”她看了一眼镇妄，“改成镇妄。对，就是那个镇妄。明天之前发到我邮箱。”
她挂了电话，看着镇妄。“我可以继续。看在小白猫的份上。但我对你有要求，我们决不允许天枢院或者管理局以任何理由插手介入。现在没有任何游妖在项目内了，他们没有权利。”
镇妄点头。“谢谢沈老板。”
沈梦棠拿起包，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镇妄组长，那只小白猫，是我见过最倔的活物。我不想打听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只知道一点，他这次豁出去了，不只是为了那些游妖，更是为了你。”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镇妄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他低头看着那些擦得锃亮的瓶瓶罐罐，看着墙上那些手写的价格标签，看着柜台上那块“妖精杂货铺”的木牌。
三山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指挥官。”他的声音很小，“你要去找老板吗？”
镇妄蹲下来，跟三山平视。“要。”
“那你什么时候去？”
“现在。”
三山的眼睛红了，但没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放在镇妄手心里。“这个给老板。你告诉他，我给他留了好多，他回来的时候，都是他的。”
镇妄握紧那把瓜子，站起来，走出杂货铺。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走过月亮门，走过萌妖园，走过梦境采摘园。那些灵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很多只张开的手，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他走到那块“妖精度假村”的牌子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五个大字，看着右下角那只简笔猫头。他伸手摸了摸那只猫头，指尖顺着简笔的线条走了一圈。
“佘梦。”他叫。
没有回应。
“佘梦。”
没有回应。
“佘梦。”
风从妖界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的、青草的、花的味道。他站在风里，闭上眼睛。
“等我。”他说，“这次，换我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