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话不投机半句多。
“明天来我这儿吃饭,见面说吧。”
随后是忙音,对方已经把电话挂断了。结夏最讨厌她爸爸每次只顾自己讲完话也不和对方再见就直接把电话掐断,给人一种居高临下又好像被单方面输出的感觉。
血缘这东西很奇妙,要是别的人她早就鸽了,可这偏偏是她爸爸。她的上半张脸很像他,性格也有一部分像他,但他们最大的区别就是,橘川结夏是个敢于从头开始的人,不会妥协也不会低头,而橘川正雄做事审慎、精致利己,他做事看重“应该”,不看重本心。
结夏拒绝了安排来接她的车,橘川正雄和她那两个多出来的家人住在南麻布,离她的公寓很近,走几步路就到。南麻布的这套顶级公寓在结夏八岁那年买下,她盘了一下时间线,到底为什么要买下、是买给谁也大概清楚了。
开门的是橘川绫乃,他们对视了一眼,绫乃的眼神有些躲闪,像是不敢,又像不忍。结夏一直没把她放在眼里过,但倒也没有对她很无礼,两个人始终保持着微妙的“不熟”。
同父异母的妹妹橘川雅纪很乖巧地帮她接过手里的包,招呼她过来吃饭时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面镜子。橘川正雄则没正眼瞧她,自己拿过了碗筷就先开始吃。
“你妈知道吗?”
“没和她联系。”
“你最好和她联系一下。”
“哦。”
“鸟井说最近没见你刷信用卡?”
“没在用了。”
“那你哪儿来的钱生活?”橘川正雄一声冷笑。
“实习的钱。”
“想必承担不了你的开销吧。”又是一声冷笑。
“你把我叫到这儿来吃饭,到底想说什么?”结夏不耐烦,撂下筷子,“这种有一搭没一搭低质量的对话,能不能不要再发生。”
橘川正雄瞪了她一眼,便也对应着重重撂下筷子,吓得绫乃和雅纪都一哆嗦,眼神不再敢和他俩有任何目光交流。见气氛尴尬,两个人得有半分钟没说话,但房间里的气氛已经如冰窖一般,绫乃和雅纪识趣地回房。
“橘川结夏,你听好。”父亲的声音像利刃,克制、冷静、却不带感情,他成天浸润在工作的世界里,可能看谁都有心眼子,便慢慢变得凡事都不带情绪,“你大可不必对我这么抵触,等你长大了,很多事情你会明白,总有一天你会到能理解所有人的年纪。我不会强制你做什么事,也不会管你,因为你成年了。但是,橘川家和别人不一样,这个家的背后是利益纠葛,几代人的商业心血,运营逻辑和公司一样,如果你没法适应,那你就去过和你姑姑一样的日子吧。”
结夏没有回答。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家庭似乎不是一个“正常”的家庭。幼稚园和小学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一起来参加开放日,在圣诞晚会上来参加抢凳子大赛,来看孩子表演节目,只有她的爸爸从未出现。
小时候的作文写我的爸爸,结夏不知道怎么写,她甚至没有可以参照的对象——妈妈静江是独生女,外公不在了,爸爸也没有兄弟。她知道自己不能写爷爷,因为爷爷和爸爸很像。
橘川正男是上世纪战后从废墟中重建整个家族的人,他祖上是华族,战后华族制度废除、橘川家的所有几乎全部归零,他硬是蛰伏十几年靠着精准的眼光吃到了六十年代经济高速增长的红利,由此完成了橘川家族的原始资本积累。他杀伐果断、对体面有病态的执着,又沿袭了旧日式的封建教条和重男轻女。当年,他对执意娶静江的橘川正雄闹到快要断绝父子关系的地步。
当时静江已经怀了结夏,于是他抱着也许会有个男丁的期望松口了,没想到生下来是个女孩。他却怎么也讨厌不起来。
也许是人和人之间会有冥冥之中的感应,结夏这样敏感又冰雪聪明的孩子怎么会体察不到、自己的降临给某些人带来的是失望?她对爷爷奶奶怎么也无法亲近——尽管看上去他们很疼自己,但是却绝口不提对她和静江当年的愧疚。也许是因果,橘川正男和橘川千代当年因为急切想要一个孙子而默许了儿子的不忠,到头来绫乃生了雅纪之后便再无所出。
橘川家的女人,一个都不幸福。
橘川正雄见结夏许久没说话,便收起她的碗筷:“你要是决定彻底脱离这个家族,那就不用在这儿耗着了,没有意义。身边那么多我们这样家庭出身的孩子,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得了,你要是真有这个能耐,自己混出点名堂也行。要是混不出来,我劝你最好认识到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你应该看谁的眼色行事。”
出门的那刻,结夏觉得自己又能呼吸了,看到绫乃从房间里跑出来整理玄关被她弄乱的鞋的身影,她觉得很可怜。
这些是她不想面对却必须面对的人,这顿饭结束了,她以为自己会哭但并没有,出了电梯摆摆手,内心的钝痛和麻木好像随着电梯的下落自然地疏解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面对完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