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夏有点噎住,迹部侧身对着她,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因为不论做什么他似乎都是一脸悠闲地就可以自然控场的样子。他从不强迫人做事,但他声音的力度和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以及到哪都觉得是自己主场的那种唯我独尊会给人带来无形的压力。
“行。”她站起来,“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没了?”
“……什么?”
“你这就没了?”
“……你还要我干嘛?跪下谢罪吗?绝对不行。”她马上坐下,和他平视。
迹部愣了一下,旋即右手轻按着太阳穴:“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脾气在职场上活不了三年?”
结夏瞪了他一眼:“那你呢?”话一出她便后悔了,心里暗暗怪罪自己的死嘴、死脑子,怎么说着说着忘了他是老板。
迹部有些好笑的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忽略了这句不华丽的反问,清了清嗓子正声道:“你想好了,你要是执意辞职我不会拦人。”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凝固住,会议室外的茶水间陆续传来咖啡机的声音,冰箱门在一开一合,这样的白噪音似乎更让这个时刻显得安静。
“我想好了,我走。”结夏抬头朗声,定定地看向迹部的眼睛。
他的表情竟然……有一瞬间的错愕?虽然他掩饰地很好,但是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在想什么呢?也许是没想到自己玩真的吧?也许之前和他相处的人都能在他暗示过后适可而止,或者只是走个过场,而她橘川结夏偏不?
“给我一个理由。”
“你不是说不拦人的吗?”
“声明一下,本大爷可没说要拦你。”迹部双手抱胸,“但离职都要填写理由,你得说,这是规矩,懂吗?”
“还有,橘川,你是不是忘了如果按汇报线算,我比你高五级?如果正常来说,你连给我发工作消息的权限都没有。”
“是,确实是这样。那按这个逻辑,应该请直属领导竹下主编跟我谈,而不是你在这儿跟我聊这些。”结夏合上电脑,“迹部社长,你越界了。”
迹部景吾沉默了几秒,双眼微眯。“越界”这个词点醒了他,让他陷入沉思。这件事,他本来不该管,但是由于他们的关系,在职场之外那么多机缘巧合般的交集,买房、面试、都大会的擦肩而过却在脑海中的记忆、网球周刊的庆典……因为她有求而他也有求而用一个工作机会彼此成全,她父亲卡了他们下属负责的并购案,她义正言辞地说要辞掉他介绍的这个机会……这样的事要是任谁碰到,都会多留意对方几分吧?
结夏见他没说话,有些懊恼自己是不是太直了,是不是有点因为昨天发生的事、语气就不自觉的迁怒于他了?她的眼神稍微软了一些。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软下来。可能是因为他那句“世界上就是有本大爷这样的好人”听起来太理直气壮,反而让她觉得……也许是真的?也可能是因为他刚才那一瞬间的错愕,让她意识到他不是来刁难她的,只是——她也说不清是什么。
“你是我推荐来的,怎么不能问了?”他理直气壮。
结夏轻叹了口气:“迹部君,其实真要算起来,我发现确实是我考虑欠佳了。我们俩的交集从功能性到非功能性都有。很多时候,我会没有办法处理这种多重维度的关系。我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我知道只要我们还是上下级关系一天,橘川正雄的女儿这个标签就会给我多带来一天的麻烦。举个例子吧,就像很多朋友变成室友了之后都会分道扬镳,或者很多朋友合伙开公司或者互相借钱之后总会吵架。”
“总结,就是你有精神洁癖。”
“你这么说也没错,给你添麻烦了。”结夏鞠了一躬。
迹部发现她的样子比刚才软了不少,就像一朵玫瑰花一根根被剪掉了刺,便也缓了语气:“那好,如果你有想去的地方,决定好了就去。一会儿跟竹下主编那边说一声,定一下离职日期,到时候走流程。”
“……好,我会和竹下主编沟通好。”
“你倒是个聪明人,”迹部的语气带着他一贯的矜贵,又透出几分揶揄:“职场上提离职不走确实是大忌,要是今天看到你那份写了一半的辞职信的不是本大爷,是竹下主编,我不能保证你日后会被怎样看待。”
“所以你是在暗示我不用防着你?”结夏一针见血。
“我在明示。”迹部回过头,摆摆手指。
“那好吧,看来你真的人好。”结夏垂下眼笑笑,撩了下头发。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似乎改变了:迹部景吾,他坦诚、直率、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橘川结夏,她心思简单、有自己的原则、不会为任何人妥协,在复杂的成人世界里想要努力坚守自己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