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习惯了。我妈妈、我奶奶、我姑姑,都这么说。”结夏耸了耸肩,“来月经了就问是不是来月经了呗,就这么简单。”
“你奶奶……也这么说?”
“……对啊。虽然联系没有特别频繁,但是还没到没见过亲孙女来月经的地步。”
石田不说话了,她的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不信。她缓缓点点头,对结夏说:“一会儿别喝冷的了,会场有热水,后面有需要再找我。”
“谢谢你帮我,石田桑。”结夏眼睛亮亮的。
“不用谢,都是女生。”
石田扯出了一个生硬的微笑,只是把嘴角放到该放的位置,便招了招手准备回代表席入座。她刚刚为什么要帮橘川结夏?她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她们不熟,她对所有有“大小姐”光环的女生都很反感,往往带有一种没来由的讨厌,结夏上次在饭店没给她留面子、导致她和迹部景吾都很难堪,自己还被迹部点破了,她觉得这个女生不识抬举。
上次吃饭,她和迹部讲了她的担忧,谁能想到结夏意外出现在包厢门口,也不知道她听到了自己说的话没有。但是迹部说的话,石田倒是记得一清二楚:“她那清高劲,做不出来”。
以石田对迹部的了解,他会对他认可的人给予公正的评价,在听到他不认同的观点时说几句公道话。这本无大碍,也谈不上感情,但却让她觉得,好像自己被比下去了。明明,自己那么努力,那么优秀,那么想被他看见,她不能被任何人比下去。
所以呢?刚刚她怎么毅然决然掏出那片卫生巾的?主办方领导致开幕词的时候,石田一句话都没过脑子,手里摊开的本子上散落下潦草的字迹作为伪装。
她伸长脖子观察了下四周,结夏的紫棕色卷发、金色套裙和窈窕的身段在一群黑西装、寸头或短发里很显眼。
问题的答案突然出来了:也许只是因为女性的本能——问任何一个女生借卫生巾,应该都不会被拒绝的吧?毕竟,大家都是女人,谁都有不方便又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
橘川结夏将两条腿紧紧交叠着,坐在椅子上不敢大幅度地动,她害怕那种热流出来的感觉,让她极没安全感。
“正如大家所知,央行在几天前公布了负利率相关政策,我们调整并推迟了这次新春经济论坛的日期也正有这一层意义所在。我相信,这对于整个日本商界来说,都是一桩意义重大的事件。因此,我们特地邀请到了一位正在金融行政最前线、面临历史转折点的人物,金融厅——青井和彦次官为我们做特别演讲!掌声有请!”
主办方介绍完毕,青井和彦便伸手拂拂深灰色的西装,推了推眼镜、朝台下鼓掌的观众们招着手走上台。他束了束领带,双手轻轻扶住讲台两侧,目光扫视全场,点头致意。
待掌声平息,他便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中开口:“大家好,我是青井和彦。今天非常感谢主办方诚挚的邀请,谈谈我个人对于「负利率」的思考。我知道最近的这些天,大家一定都起了各种各样的猜测。那今天,我将代表金融厅,希望能和大家一起,用这种和市场对话的形式去直面。我将占用大家三十分钟的时间,分享我的洞见和解读。”
结夏边用电脑压着肚子边打字,这样她就可以不用手捂着了。一字一句地记录,键盘敲下字符,也嵌进她的回忆。她大学时期的暑假每次回东京都会去青井家玩,最长在那儿住过一个星期。青井的爸爸妈妈私下都很友好,没有架子,尤其是温文尔雅的青井和彦。他们带着结夏、青井和矢野一起来轻井泽旅过游,一起泡温泉、还约着一起赏樱花、野餐。
他们老是对结夏说,女儿给她添了不少麻烦,一是蹭饭,二是啥家务都不会做。结夏一开始也不会做,她在遇到青井由依之前一直都是过着被人服务的生活。留学时,两个人家里都帮忙在多伦多买了一套房,正好在同一栋楼。结夏住顶层的penthouse,由依住三十层的小户型do。偶然尝试了一次逛超市,两个女孩爱上了这股新鲜感里混杂着的烟火气。
当时她觉得自己做饭挺新鲜,正好妈妈每个学期只来住一段时间,剩下的日子也没个伴吃饭。两个女孩卷起袖子购置了锅碗瓢盆,一日三餐由依都坐电梯来结夏家吃,偶尔矢野会来。自从第一次做饭的时候,结夏让由依把番茄切成差不多大的小丁、青井由依极为认真地找出一把尺放在番茄表面比划的时候,她便下定决心:
“没事,你不用进厨房了,以后都我来做。”
也许是出于某种莫名的保护欲,她看着菜谱便自学成才,更偶然发现自己享受打扫卫生的专注和做饭时把不同的东西调和在一起创造出山珍海味的惊奇感。于是在那之后,结夏喜欢亲力亲为打理自己的家,她一直坚信自己做整理的过程和别人做是很不一样的。有的时候,烦乱的思绪需要这样被安放,告诉它这是秩序,别出来。
青井说:“我来买菜吧”。结夏说:“我来”。
青井说:“我来洗碗”。结夏指指厨房:“把碗放洗碗机就行”。
青井说:“那我擦桌子吧”。结夏说:“你坐着就行”。
青井由依从来不挑剔她做的饭菜,每一道都说好吃。吃完了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安安静静享受。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神情和此时此刻站在台上的她爹如出一辙。
下面是提问环节。来的媒体都是有合作的,棱镜也不例外。一共十家左右,大家都在绞尽脑汁提问,只有橘川结夏在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去厕所看一下这一片有没有满。
除了她,其他九家记者都问完了。
“还有问题吗?”
结夏有些吃力的抬眼,青井和彦应该是注意到自己了,他朝自己这个方向挑挑眉,像是在暗示她提问。
肚子真的很疼,而且越来越疼了,慢慢转变成了钝痛。但没办法,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时间不能倒流,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而且……她并不喜欢找朋友帮忙,比如散会后找青井由依要她爸爸的发言稿。对橘川结夏来说,向朋友开口比向纯功能关系的人开口难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电脑挪开,尽最大的努力稳稳站起来:“我是棱镜财经的橘川结夏,非常感谢您今天宝贵的话语。”
“在刚才的演讲中,次官首次在公开场合使用「动态监督」这个词,请问这个词是否有意地暗示着从传统金融行政的转变?另外,关于「动态监督」的具体内容,例如是从对金融机构的事前框架向事后验证的重心转移,还是预设了与海外监管动向的联动?如果可以透露的话,请告诉我们。”
青井和彦微微侧了侧头:“谢谢提问。——棱镜的结夏小姐,是吧?”
结夏感觉到了周围人的目光零零散散落在自己身上,很快又移开。她会意,青井叔叔应该是表示礼貌的同时、让她作为一位记者被记住。前排的迹部景吾直了直身子,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青井和彦的回答顺着结夏给他留的台阶,留了个余地,看上去很认真,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结夏心想,青井叔叔这一块儿倒是不如她爸那么直接,至少橘川正雄回答记者问题的时候,觉得没法回答的问题是真的说自己没法回答。
中场休息的时候,结夏去卫生间看了一眼:还行,量不大……但是,怎么越来越疼了?她来了十几年月经,从来没哪次像今天这么疼过,也许是因为太冷了?或者是因为最近健身运动太猛、身体还没适应?
她没工夫想了,小腹像有人在一阵一阵地揪,揪完了再拧,拧完了再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