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景吾好不容易从一堆花瓣中扒拉出十二个寿司和几种水果吃完了。他头一遭吃这么费劲的饭,虽然以他挑剔的味蕾,心里暗暗认可这是符合他大少爷美学的华丽食品,觉得结夏那为别人做的四年饭看来真没白做,但嘴上还是给出了个留足进步空间的评价:味道还行。
好像,橘川结夏并没有问他觉得好不好吃。
迹部景吾放下筷子,往椅子背后靠了靠,双手抱胸,朝结夏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橘川,你之前没给人做过便当吧?”
结夏停下筷子,目光在他和饭盒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迟疑了几秒:“确实,一般都是在家里做饭但是便当没做过,你怎么看出来的?”
“一个天天给别人做便当的人不可能放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在里面。”
“这……怎么乱七八糟了?我特意买的都是可食用的。”
“话是这么说,这种适合在餐厅里摆盘,不适合放便当盒里。”
“你倒是挺有经验。”结夏撇了撇嘴,心里挺不服气,又觉得出乎意料。她想迹部也许不知道这对她来说是件多么真诚而郑重的事情,没见过挑三拣四的,不过也能理解,毕竟他不缺这些。
迹部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从坦然到不服气,感觉她那股劲儿又上来了,再结合她刚才把便当递给自己的那副表情和语气,他发现了他们俩在这件事上轻微的认知错位:结夏觉得她能把这份便当做出来就已经是给他面子了,而迹部觉得他能吃完就是给她面子了。
她说从来没给别人做过,所以,本大爷是第一个?怪不得这么在意。但是,我又是为什么在意她在不在意?
结夏正在收拾筷子,心里暗暗发誓自己一辈子也不会给别人做便当吃了,脸色努力维持着镇定,眼睛始终盯着桌子,好像那上面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东西一样,脸颊有点鼓鼓的,她自己没发现。
迹部景吾看她不怎么吭声又避免目光交流的样子,便手插口袋站起身:“喂,橘川。”
结夏停下动作,眼睛看着地面。
“你要什么回礼?”
“回礼?不用回礼。”
“这顿便当,本大爷欠你个人情。”
“哪有那么多你欠我我欠你的,说了不用了。”
迹部景吾看着她的眼睛,眸底是掩不住的失落和不甘。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在意她为什么失落,到底是单单因为做饭这件事本身没有得到想听的回应、没想到有人会挑刺,还是因为觉得他不喜欢吃?他想,凭借对结夏的了解和观察,她一定是因为前者,但是,他发现内心有个声音在问他:能不能是因为后者。
“橘川结夏。”迹部叫住她。
她刚把吃饭的时候被随手扔在地上的托特包扶正,蹲在地上回头。
“我给你回礼,关于这次新春经济论坛的后续,本大爷的独家采访你来做。”迹部景吾的眼神很笃定,像他往常一贯的不容置疑。
结夏站起来,迹部能够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到什么都藏不住,他看到结夏的眼里闪过几分感激和惊喜,很快又暗下去,像刚刚烧完的仙女棒。
“不用这样的回礼,迹部君。”
“你搞清楚状况,非要算的话你才是乙方,哪有你这么理直气壮的?”
“你……”结夏扬起脸,又好气又好笑,迹部景吾老是试图用些看似很歪门邪道的理由来合理化自己的动机,明明他做很多事情是出于好心,但是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看似云淡风轻的样子又算什么?他老是在用看似冷硬的表达方式掩盖自己的那颗生人勿近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柔软的心。明明世界上的人大部分相反,明明在他们这个圈子、这样的人已经很少,明明他可以选择不做一个这么温柔的人。
“怎么?给你个机会,你完成你的工作,我代表迹部财团表达对负利率的看法、顺便也是一种公关手段,不算帮你。就这么一次,好好把握。”迹部摆摆手,“自己看着办吧。”
这么说会让她自尊心平衡一点,但是他知道结夏会犹豫,因为他们好不容易摆脱那种非功利性的关系,她明明不喜欢这中间掺杂任何杂质的。不过,除了这条路,他又有什么办法可以再多和她说说话呢?
他希望她说好,希望再看到她穿那件粉色带水晶扣的大衣和粉色的猫耳朵毛线帽,希望再看到她和自己顶嘴的样子,希望再看到她健身满头大汗脸蛋像个苹果的样子,希望看到她大方地问很多有见地的问题,希望能听她讲讲她自己、讲讲她做的饭还有那个连续四年吃她饭的人到底是谁、讲讲她之前的恋爱都是和什么样的人,总之就是……想再多见她。
“好。那就下周。”结夏答应得干脆。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因为本身并不喜欢这样的置换。但是,这样的置换里是不是也有一些自己的私心?人的动机是复杂的,她到底想干什么,不知道——反正就是答应了,也许是因为工作,但按照橘川结夏平时的性格,绝不会为了完成工作就去叨扰朋友。……等等,迹部景吾什么时候成她朋友了?
但是,这还不算朋友吗?他们的交集在这段时间密得可怕,仿佛脱离了留学的那段像平行世界一样的时光,重新回到东京的那个圈层之后,之前在圈子里本该有交集的她和迹部景吾一次又一次地遇见。有的时候她在想,像是要把前面那么多年的都一次性补回来一样。
Lastday的时候在sakanasama无意中听见的那句话,她知道,迹部景吾是一个真正看见了她的人。而她,也看见了他强势背后的温柔和包容。
那接吧,有什么不能接的?就当是和朋友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