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过好几次了。”小月的声音很轻,“每一次都是换一个身体,换一个身份,然后又被送到这儿来。但每一次,都是一样的——没有人治我,就是住着。”
这一点确实很怪,只是她们之前都忽视了。
22
第二天查房的时候,柯维问了医生:“大夫,我想问一下,我到底要治什么?”
医生看了她一眼,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面色和蔼地反过来问:“你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吗?”
柯维一时语塞。她当然有问题——她认为这个世界是虚假的,相比之下还有一个真实的世界,虽然在那个世界里需要手术刀才能修正自己的性别——但这些话不能说。
“我看到我的诊断了……是性别认知障碍。”她选了一个安全的说法。
医生点点头:“对,根据指南,你的症状符合。”
“那要怎么治?”
医生干脆地说:“不用治。”
柯维愣住了。
医生往后靠了靠,语气第一次从平和的循循善诱,切换到了一种无所谓的态度:“指南里把大量无关紧要的‘症状’都归到性别认知障碍。家属送来的,有诊断依据,有收治流程,一切合规。”
柯维听着,没说话。
“在我——或者说我们医院的大部分人看来,这些都没什么。”医生说,“女人想穿裙子,想留长头发,想跟同性上床——都是个人自己的事,这不叫病。”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小月在对面床上坐起来,看着她。
“那为什么……”柯维问。
“为什么收你们?”医生接过话,“因为指南是这么要求的,符合住院指征,医院不能拒收。我们收人,走流程,住满周期,然后送你们出院——就这么回事儿。”
“住满周期?”小月插了一句。
医生看向她:“指南规定的,住满三个月,没有严重违纪行为,就可以走。”
柯维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三个月——档案室里那些猝死的病人,有住满三个月的吗?她没注意。但那些死亡记录上,死因都是“心源性猝死”,没有任何一个人死于治疗。
“那些……”她斟酌着措辞,“那些死了的人呢?”
“我们也不知道。”医生叹了口气,“心源性猝死,没有征兆,发作很快,几秒就没了。”
“不知道?”小月的声音有点硬,“那么多人,不知道死因?这儿还是医院么?”
医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理解你的质疑。”她说,“但这儿是心理医院,送到我们这儿的病人,都是根据过往病史排除了生理问题,只有精神上异于常人的。那些死者发作的时候没有任何外部表现,甚至人前一秒还在说话,后一秒就没了。外表看不出来,心电图也看不出来,尸检也查不出问题。”
柯维想起自己上次说那些话的时候,心脏被攥紧,眼前发黑,喘不上气——但医生就站在旁边,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外表看不出来——虽然她们快死了,但在外人看来,她们仍然好好地。
“我们也有同事在研究原因。”医生站起身,把病历本夹在胳膊底下,“排除医院环境对于‘性别认知障碍’病人的影响,不过实话说……可以预见很难有什么结果,因为这压根儿就不是一种病。”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年轻人猝死也跟生活习惯相关。你们放宽心,好好住着,早睡早起,按时运动,多吃点儿青菜。不会有事儿的,别自己吓自己。”
23
医生没把“性别认知障碍”病人的猝死当个大事,但她也不排斥柯维和小月的观念,因此她们觉得这个人还值得再争取一下。
下一次查房之后,柯维叫住了医生:“大夫,能再聊两句吗?”
医生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小月。小月正靠在床上,手里捧着那个本子,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