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从那天起,楚霜更安静了。
他还是做点心,只是不再偷偷看那些点心什么时候消失,不再期待什么。他故意躲着白璃,到厨房里、柴房里,她绝对不会去的地方,尽量不让她看见。
楚钲还是来劝他:“别往心里去,老师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而且下个月就能回宫了,再忍忍。”
楚霜点点头,没说话。
回宫。回去之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针一根又一根地扎在他心上。
楚霜默默地想,他疯了。她对他不好,不管他,不理他,吃了他五年的点心说一句“甜了”……
最终他还是拿被子蒙住头,把自己缩成一团。
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6
下山的日子很快就来了,出人意料地,白璃也准备同行。
千靖山到皇宫,坐马车要一旬,然而白璃在山脚下召来一片云,到达时没过半个时辰。
当时楚霜站在云上往下看,看见城池像棋盘一样铺在大地上,街道纵横,屋舍俨然,有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袅袅地飘向天际。他活到十七岁,头一次从这样的高度看人间。
而到了宫门口,皇帝已率百官跪迎。
楚霜看见那个穿着明黄袍子的男人伏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一丝非常少见的喜悦:“学生楚曜,恭迎老师。”
白璃没有明显的动作,只是召一阵风带他起身:“起来。”
楚霜跟在后头,眼角瞥见那个血缘上是他父亲的中年男人直起身,目光落在白璃的背影上,眼眶竟微微泛着红。
二十余年前,他也在龙神的膝下听过课——如今他已是不惑之年的人间帝王,而那位神君投下目光时,仍是记忆中淡然和蔼的老师模样。
宴席设在承明殿,白璃坐在上首。
殿中燃着暖炉,她却仍是那副淡淡的神色,菜也吃了,酒也喝了,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太子楚钲坐在她身侧,言谈举止处处妥帖。五年不见,当年那个有些腼腆的少年已能从容应对群臣的敬酒与恭维,对白璃却仍不□□露出一丝学生对恩师的依恋。
楚霜看着这一切,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想,这才是对的。只有哥哥才是她真正的学生,至于自己……这五年里,他什么都没学会。
正想着,席间忽然又有人单独向楚钲敬酒。
是坐在皇帝右侧的一位少年男子,眉目与楚钲有几分相似,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多亏太子殿下深得神主厚爱,我等才有幸见得神主真容。”
那是四皇子楚铭,皇帝的第四子。在太子离宫求学的五年里,这位在京城风头频出,传说是受到了朝中反神独立派的支持。
楚钲面色不变,只是回敬。
楚铭喝了一口酒,又慢悠悠道:“不过愚弟最近读书,读到一处不解之处,想请教太子殿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朗声念道:“‘人君之责,在牧民。民者,国之本也。’敢问太子殿下,若神与民不能两全,当如何取舍?”
殿中忽然静了。
这话问得刁钻,明着是请教典籍,暗里却是把“神”与“民”对立起来,不是冲着楚钲去的,倒像是……
楚霜在角落里攥紧了衣袖。
然而白璃连眼神都没有扫过去,回应的仍是楚钲:“四弟读书,只读了一半。这问题的答案就出在原文里,若往前翻三页,还有一段:‘神者,所以立民也。无神则民无所恃,无民则神无所依。神民一体,非可二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