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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集市,楚霜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涩,带着别扭:“阿璃,你刚才……为什么看那个男的?”
白璃有些疑惑:“哪个男的?”
“那个卖干果的。”楚霜答。
白璃犹豫了片刻,才说:“他长得有些像一位故人。”
楚霜的心往下沉了沉:“什么故人?”
白璃转过身,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我从前认识的蛟。”
楚霜愣住了。
蛟?
白璃收回手,重新看向远房的荒原。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和天边沙子的颜色混在一起。
“曾经泉国的图腾是黑蛟,名为青溪。”她说,“我跟他认识,是在一千多年前。”
“那时候炽国边境的百姓放牧,放着放着,就到了泉国。炽国的牛羊吃了泉国的草,青溪不让,于是我和他打了一架,划了国境线。然后牛羊又越界,我又和他打,后来打烦了,就签了个盟约——共享边境领地,若是有难,也要共防。”
“因此,我和他共同征讨过一些妖邪。”白璃的语气很淡,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后来也就越来越熟……即使在和平时,也经常见面了。”
楚霜听着,心里越来越酸。他即使不问“经常见面”是什么意思,心里也能猜得到。
“三百多年前,我把权柄交付给了人皇,找了座山住下。”白璃说,“一百多年前,蛮族从西边来,先打到泉国。泉国小,打不过,派人到炽国求援。”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一阵沙,打在脸上有些疼。
她接着说:“那时候的炽国皇帝,跟朝臣们商量了三天,最后决定——不出兵。”
楚霜的呼吸停了一瞬。
“炽国彼时刚遭遇洪灾,”白璃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就算打赢了,也要死很多人。而且蛮族的目标是泉国,打下泉国就满足了,未必会继续往东。”
“所以……”楚霜的声音有些哑。
“所以炽国撕毁了盟约。”白璃说,语气仍然平和。
她抬手,指了指远处那片被风沙侵蚀的岩石:“那儿以前是条河,是青溪的一条蛟蜕所化,他夏天时常在河里纳凉。蛮族打到这,泉国士兵死了一半,他叫我过来。”
楚霜看见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站在河中间,河水被血染成银色。”白璃说,“他问我能不能帮泉国。”
风呜呜地吹,沙子打在衣服上,打在脸上,楚霜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我说不能。”白璃的声音很轻,“我已将治理之权交给凡人,人的抉择,即是炽国的抉择。无论是否违背盟约,我都不会再干涉。”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沙子:“他说他知道。他只是想……告个别。”
楚霜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然后我回去了。”白璃说,“之后才知道,他把自己的神魄散了。”
楚霜的心猛地揪紧。
“泉国的水系,是蛟的经络所化。”白璃的声音越来越淡,“青溪散了神魄,河道就干了。水没了,泉国就变成了这样,蛮族也活不下去,只能离开。”
她抬起脚,碾了碾脚下的沙子:“活下来的泉国人,额角都长出了一条黑蛇的印记。那印记是青溪最后的赐福,让他们在荒漠里活下去——知道哪儿有水,知道怎么避沙暴,夜里冷的时候,那印记会微微发热,让他们不至于在风里晕死过去。”
白璃最终踢了一脚,扬起一片沙幕:“大抵就是如此。”
楚霜站在原地,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