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代表的不仅仅是他个人,更是八十年前那场浩劫中无数湮灭的忠魂与家族。
周围其他被聚集而来的老者、乡绅,不少也是当年浩劫倖存者的后裔,此刻闻言,无不触景生情,纷纷以袖拭泪,低声呜咽。
八十年的亡国奴生涯,几代人的血泪记忆,此刻在这位承载著祖辈遗志的老者哭声中,找到了共鸣与宣泄的出口。
苏清南静静地看著文彦博,看著他花白的头髮,看著他洗得发白却整洁的儒衫,看著他身上那些隱约可见的旧伤疤痕,更仿佛看到了他身后那段沉痛的歷史。
他没有立刻让文彦博起身,而是任他將压抑了数十年的情绪宣泄出来。
片刻之后,待文彦博情绪稍平,苏清南才上前,亲手將他扶起。
“文先生,辛苦了。”
苏清南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清晰的敬意与抚慰,“一门忠烈,三世不忘故国,此等风骨气节,当为北境楷模。非尔等之过,实乃国运之衰,朝廷之失。”
文彦博浑身颤抖,抓住苏清南的手臂,仿佛抓住了毕生的信仰与依靠,泣道:“王爷……王爷明鑑!草民……草民与北境万千遗民,盼此日,久矣!”
苏清南扶稳他,目光转向其他噤若寒蝉的原属官吏和乡绅代表。
破城易,守城难。
要想彻底控制幽州,还得靠这些人。
只听苏清南声音清晰地说道:“幽州已復,此乃万千將士用命,亦是北境同胞世代翘首之果。过往之事,首恶已诛,胁从者可谅。凡愿效忠北凉,愿为安抚百姓、恢復民生出力者,本王皆可量才录用,既往不咎。”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心惊胆战,生怕被清算的前朝故吏后裔和与北蛮有千丝万联繫的乡绅,顿时鬆了口气,纷纷躬身:“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苏清南微微抬手,示意他们免礼,话锋却是一转:“然,有三事,需即刻办理,不得有误。”
眾人连忙肃立听令。
“其一,立即张榜安民。告諭全城百姓,北凉军乃王师,只诛首恶,不扰良民。命军中执法队昼夜巡逻,凡有趁乱劫掠、姦淫、杀人者,无论兵民,立斩不赦!”
“其二,开仓放粮,賑济贫弱。幽州被北蛮统治日久,百姓困苦。即刻清点府库及抄没的北蛮贵族家產,除留足军用,其余粮米、布匹、银钱,分与城中缺衣少食之民。另,设置粥棚,救治伤患。”
“其三,”苏清南的目光变得锐利,“限今日之內,所有北蛮降卒,全部集中看管於城西旧校场。负隅顽抗已被诛杀者,尸体妥善掩埋。受伤者,给予基本医治。但要严密隔离,勿使其与城中百姓接触,更不许任何人私自报復、虐杀。如何处置,本王自有定夺。”
三条命令,条理清晰,恩威並施。既迅速稳定秩序,收揽民心,又展现出对降卒的基本人道,更彰显了绝对的掌控力。
秦无敌、文彦博等人躬身应诺:“谨遵王命!”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很快,一队队士兵开始沿街张贴安民告示,大声宣读。
府库方向,传来粮仓开启的沉重声响。
城中几处空旷之地,迅速支起了粥棚和临时医帐。而城西校场方向,也在军队的押送下,开始匯聚垂头丧气的北蛮降卒。
苏清南这才举步,走向南院大王行辕的大门。
秦无敌、文彦博等人紧隨其后。
行辕內,北蛮风格的装饰尚未完全撤去,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苏清南径直来到原本兀木尔议事的大厅,在正中主位坐下。
这里视野开阔,透过敞开的门扉,可以看到外面广场上渐渐有序的景象,也能感受到这座城池正在发生的细微变化。
“文先生,”苏清南看向被赐座在一旁的文彦博,“你对幽州乃至北境情形,家学渊源,又多年潜心关注。依你之见,北蛮王庭得知幽州失陷、兀木尔身死后,会作何反应?其余十三州,防御如何?民心向背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