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一股不正常的、病態的潮红迅速涌上脸颊、脖颈,那是极度震惊之下气血逆冲的表现。
她感到一阵眩晕,耳朵里嗡嗡作响,芍药后面念的那些具体战果、俘虏数字,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云州光復”四个字,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中疯狂迴荡、炸响!
最后,所有的顏色都从她脸上消失,只剩下一种空茫的、近乎死寂的灰白。
她那双总是闪烁著智慧与野心的凤眸,此刻空洞失焦,瞳孔微微散大,映不出任何影像。
“……不……不可能……”
细微的、破碎的、仿佛梦囈般的呢喃,从她失去血色的唇间溢出。
她猛地摇头,似乎想將这个荒诞的消息甩出脑海。
“这绝不可能!”
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尖锐的、濒临崩溃的质疑!
“云州守备森严!禿髮乌孤是北蛮左贤王麾下有数的悍將!城墙高厚,守军精锐!你们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奇袭?还……全城光復?!”
她霍然抬头,死死盯住苏清南,眼神里充满了血丝,混合著极致的困惑、震撼,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潜渊军?林风?韩铁?他们是谁?!我从没听说过!”
“他们从哪里来?怎么穿越北蛮控制的区域?怎么避开所有耳目?怎么在雪夜发动袭击?怎么攻破城门?怎么在巷战中迅速歼灭守军?!”
一连串急促的、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般砸向苏清南。
她的骄傲,她的自信,她对自己情报网的信任,她刚才那番看似有理有据的合作分析……
所有的一切,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捷报,轰击得摇摇欲坠,几近崩塌!
有这样的对手,太可怕了!
布局深远至此,手段凌厉至此,隱藏力量神秘至此!
自己之前所有的算计、权衡、甚至隱隱的优越感,此刻看来,简直如同井底之蛙仰望苍穹,可笑,可悲!
“王爷……”
嬴月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乾涩、沙哑,带著浓浓的疲惫与无法理解,“求你……告诉我……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再无半分长公主的矜持与谈判者的试探,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被彻底顛覆认知后的茫然与求索。
苏清南的目光,终於从遥远天际收回,落在了嬴月那张写满震骇、茫然与挫败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缓缓踱步,走到一片稍微开阔的废墟空地上。
夜风吹来,捲起他玄色大氅的衣角,猎猎作响。
月白色的锦袍在清冷月光与尚未散尽的战斗余暉映照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他仰起头,望向夜空。
那里,方才白璃与暗月尊者激战留下的能量乱流尚未完全平息,冰蓝色的玄光与漆黑的暗影碎片如同极光般缓缓飘散,与亘古不变的冷月清辉交织,构成一幅神秘而苍凉的画卷。
片刻的沉默。
这沉默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嬴月心头,压在所有倾听者心头。
终於,苏清南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韵律感,仿佛不是在回答嬴月的问题,而是在向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向那些长眠於此的英魂,也向歷史与命运,做出一番郑重的宣告:
“嬴月殿下。”
他缓缓侧身,目光扫过肃立的秦无敌、抚须的杨用及、激动的文彦博,扫过远处那些在寒风中依旧挺立如松的北凉將士,也扫过幽州城在夜色中沉默的轮廓。
“你以为,本王这十几年,在北凉这苦寒之地,真的只是练了十万看得见、摸得著的新军?”
他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锥。
“你可知,当年朝廷一纸弃令,数以万计万计的军户被遗弃在北境,他们之中,有多少热血未冷的將士,寧肯脱下甲冑,隱匿於山林市井,乡野村落,也不愿投降苟活?”
“你可知,八十年来,这北境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片荒野之下,埋著多少不甘的尸骨,藏著多少未冷的仇恨,流淌著多少被压抑了整整三代人的……归乡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