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过半,多云的天气,甚至连月光都透不出来一点。外街上一盏灯也没有,这片土地就这样被笼罩在无边的影子里,黑得令人发慌。
冷风顺着太阳穴往脑袋里钻,耳边嗡嗡作响。她的头又开始晕了。
底利马的夜风就像这地方一样,凛冽得不讨喜,却带着破晓的希望。
她是底利马的孩子,染着底利马的底色。
“阿培,我们是从血与泪中走出的孩子,底利马有自己的荣耀。”
魏嘉禾伸出手指向北区的工业遗址。
“看那边,联邦几乎所有的重要矿产资源都分布在底利马的地下矿层,北区那些被海风锈蚀了的熔炉曾燃烧着整个联邦的命脉。三百年前,光是底利马一个城区的生产总值就占据了整个联邦的三分之二以上,所有其他城区的人们都挤破了脑袋想要进入那些浓烟滚滚的工厂。政治、经济、技术、学问、艺术……没有什么不在那样的时代中蓬勃发展。”
她的指腹留着一层厚厚的茧子,可当她意气风发地讲述着底利马的历史时,又带着挥斥方遒的书生意气。
“那时的政治权利大部分集中在首相手中,少有的立法权在元老会中。不像现在最高权力几乎平均地分散于总统、国务卿和议员集团。首相出身的那个执政家族已被抹除姓氏,我查不到资料了。但是阿培,那样一个比洛克斐还有庞大的家族,却毅然决然地要求将府邸建立在工厂旁边。”
徐启培听得入迷,听到这样惊世骇俗的选项不免瞪圆了两只眼睛。
“首相都已经身先士卒,其他家族也不能龟缩在后,所以工业区那片环境最恶劣的居民区,住的全是旧政府最精贵的人。然后,为了他们的健康与生活品质着想,联邦的绿色工业水平突飞猛进,海洋核反应的能源体系就是在那时夯实了所有研究基础。”
“那不是……”
徐启培卡了壳。
魏嘉禾自然接道:“巴罗萨·洛克斐。”
“哦哦,对,这什么反应不是他自己研发吗?”
“如果没有底利马,他们都不过是一群茹毛饮血的猴子,而这头可恨的畜生在享受了狂野而奇妙的时代后,竟然将它摧毁的干干净净!”
魏嘉禾冷笑一声,重归平静。
“在那之后,上联掣肘了底利马三百年,无数前人前仆后继想要夺回底利马人的权利。我们拿着烙环、借着墨隧像飞虻一样穿梭在羊肠小道中讨生活,像狼群一样团结呲牙咧嘴地威胁着、不肯俯首戴上联的项圈。底利马在拼尽全力地维护着自己的尊严,总有这样的人在明处暗处耕耘着我们的文明。”
“所以,阿培,你觉得你母亲是对的吗?”
“我……”
徐启培沉默了。
虽然魏嘉禾说的过去让他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自豪,可是……
他同样忘不了帮派横行在街头留下的躁动动乱,病鬼们嗬哧呼吸里包藏的绝望,还有那些混杂在人们交谈中,无意识带出的自暴自弃。
他希望希望的存在,无望无望的现在。
“我觉得它烂了,但是也没有完全烂……”
“它就是烂透了。”
徐启培错愕得看着魏嘉禾。
“它甚至没办法让一个怀有反叛心的孩子坚定说出它还有救,它当然烂透了!”魏嘉禾讥笑一声。
讽刺也多,自嘲也多。
“但是,阿培,你要记住,这样的混乱不是底利马的本色,人们只是忘了三百年前我们何等辉煌。不要怪罪它,去爱你脚下生你养你的土地。只要人还有锚点,就不会偏离太远。如果现在还无法爱它,那就去改变它。”
而最多是,是赞誉与渴念。
“你还是个孩子,你还年轻,我们都很年轻,还有很长的时间和一切不好的东西做斗争,任何挫折都不能打到我们。谁说人只能改变自己,人当然也可以改变环境,不然社会如何进步,思想如何精进?外人的冷言冷语只是他们人生道路的经验,它绝不会完全复制于另一个人的身上。我们有自己的路要走,不管那条路是怎样的,只要心里的那团火不被熄灭,就总有方向前行。”
徐启培想,他就是被这样的姐姐吸引着。
她是天生的领袖,轻而易举地就能讲出他一辈子都未必能理解的道理;她的语言并不晦涩,她真心实意地希望教导他更多;但她又时常妙语连珠,谈吐中透露着她曾涉猎的深厚底蕴。
她是含而不露的剑柄,只需搭手、握剑。
她将替其人挥斩破除一切前方的迷障。
“去有所作为,直到你、和你想保护的人都爱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