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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上午八点零七分。
酒店套房里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林辰在黑暗中醒来,有那么几秒钟,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然后记忆涌回来。酒店。陈墨律师。举报。天启。
他坐起来,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睛。时间显示8:09,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苏雨晴,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发来的:“爸妈昨晚没睡好,早上五点多就起了。我听见他们在客厅小声说话,但一看到我出来就不说了。我没问,但我知道他们在担心你。你自己小心。”
另一条是陈墨,七点三十分发来的:“已按计划向证监会、工信部递交补充材料。公安和审计署那边下午两点行动。记者稿子终版发你审核。另外,天启那边有动作了。”
最后一句让林辰瞬间清醒。
他立刻回复陈墨:“什么动作?”
几秒钟后,陈墨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醒了?”陈墨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不像刚熬过夜的人,“两件事。第一,天启的法务部今天凌晨三点发函给七家合作媒体,警告他们不要发布‘不实信息’,否则追究法律责任。我查了下,这七家里有三家是我们的目标媒体。”
“他们知道了?”林辰心里一紧。
“应该是嗅到风声了,但不知道具体内容。”陈墨说,“这种大公司都有舆情监控系统,我们这几天频繁接触记者和监管部门,他们肯定能监测到异常。发警告函是标准操作,想吓退一批人。”
“有用吗?”
“对我们没用。”陈墨笑了笑,笑声很冷,“赵一鸣和周雨都是老记者,这种警告见多了。李晓那边年轻点,但我加了钱,她扛得住。而且我让他们今天都住进我们安排的酒店,切断对外联系,天启找不到人。”
林辰稍微松了口气:“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更麻烦。”陈墨的声音沉下来,“我安排在证监会的线人传来消息,天启的CEO张天佑,今天早上七点,去了证监会某位副局长的家里。呆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但手里没拿东西——说明礼没送出去,但话肯定说过了。”
“副局长会压下来吗?”
“不好说。”陈墨顿了顿,“这位副局长,三年前在地方证监局的时候,处理过天启一个关联公司的内幕交易案,最后罚酒三杯了事。天启当时‘赞助’了他女儿去美国留学。有这层关系在,他可能会想办法拖时间,或者把案子压给下面的人慢慢办。”
“那我们怎么办?”
“加码。”陈墨说得很干脆,“我上午十点亲自去证监会,不去举报中心,直接去纪检组。带上更硬的证据——天启用美国开源框架冒充国产自主可控那段。这是国家安全问题,纪检组不敢不接。接了就必须报上去,副局长想压也压不住。”
“有风险吗?”
“有。这么搞等于撕破脸,那位副局长可能会记恨我。”陈墨语气平静,“但做这行,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你放心,我有分寸。”
林辰握着手机,喉咙发紧。他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最后只说:“陈律师,辛苦。”
“分内事。”陈墨说,“你今天就在酒店待着,哪儿都别去。中午之前,我会把记者稿子的终版发你。你看一遍,重点核对技术细节和数据,别让天启抓住把柄。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苏雨晴和孩子那边,赵铁刚汇报,早上七点半,小区门口多了两个生面孔,一直在附近转悠。看举止不像普通闲逛的,可能是天启雇的人。赵铁已经加派了人手,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天启可能真会动歪心思。”
林辰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们敢动我家人?”
“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陈墨说,“不过你放心,赵铁是特种部队退役的,带的人也都是好手。只要你们不主动出门,他们进不了小区。我已经跟辖区派出所打过招呼,有情况他们会第一时间出警。”
“好。”林辰说,“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林辰坐在床上,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房间里空调开得很足,但他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昨晚看证据时有过的那种冷,又回来了。
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外面阳光很好,秋高气爽,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在这些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经汹涌到快要冲破水面了。
天启在活动,在找关系,在威胁媒体,甚至可能派人盯他家人。
而他能做的,只是躲在酒店房间里,等着。
这种无力感,比昨晚看证据时的愤怒更折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