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正雄冰冷的刀锋、黄宝珊染血的身影、还有那“账房先生”尖利的指认……一幕幕在脑海中交织翻滚。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微微有些亮,水汽氤氲的河面上泛起了鱼肚白。
两岸的桑基鱼塘、蕉林稻田在晨曦中显出朦胧的轮廓。
“后生仔,前边就是上林村水埗头了。”老疍民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梁桂生道了声谢,跳下船,脚踏实地,一股强烈的虚脱感和饥饿感瞬间席卷而来。
清晨的上林村在渐渐苏醒,炊烟袅袅。
混合着虾饺、烧卖、叉烧包香气的诱人味道,从不远处飘来,狠狠刺激着他空瘪的肠胃。
他循着香味走去,只见村口河涌边,一座简陋却热闹的茶棚映入眼帘。
是用竹篾席子搭起来的大棚子,里面摆着十几张破旧木桌,坐满了赶早工的农民、力工和些小贩,人声鼎沸,充满了市井的活力。
这正是适合他此刻身份和财力的地方。
梁桂生摸了摸怀中干瘪的钱袋,低着头走进茶棚,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客官,饮乜茶?”肩搭毛巾的堂倌快步过来。
“普洱吧。”梁桂生选了最普通的,“再来一碟芋头糕,一碟煎鱼饼。”
“好嘞,一盅两件,三毫(三角钱)!”堂倌拉长声音吆喝着离去。
所谓“一盅两件”,一盅劣茶,两件点心,三个铜元,是这时代底层百姓享受早茶的最低配置。很快,粗陶茶盅和两笼热气腾腾的点心送上。
梁桂生也顾不得烫,狼吞虎咽起来。粗粝却实在的食物,此刻胜过他前世品尝过的任何珍馐。一杯热茶下肚,暖流散开,稍稍驱散了身体的寒冷和疲惫。
他一边吃,一边竖起耳朵,捕捉着茶棚里的议论声。
果然,大部分话题都围绕着明天林家老太爷的七十大寿。
“……林老太爷这回可是大手笔,祠堂前摆流水席,听说要连开三日!”
“何止!请了省城的戏班子,还要舞狮采青,威风咯!”
“厨房肯定要请好多帮工,洗菜、切肉、端盘子,工钱日结,还管两餐饭哩!”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呷着浓茶,对同伴说道:“我屋企个衰仔(我家那小子)昨日就去林家祠堂报名了,混个帮厨,明日也能吃上顿好的。”
机会。
梁桂生心中一动。
混在帮工里进入林家寿宴,无疑是接近高剑父最好、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
他迅速吃完最后一口芋头糕,端起茶盅,凑到那桌闲聊的村民旁边,脸上挤出几分憨厚又带着窘迫的笑容,用带着顺德口音的土话搭腔:
“几位阿叔,刚才听你们讲林家请人?我,我从顺德过来探亲,扑了个空,盘缠也用得七七八八了,你看……不知林家还缺不缺人手?
我就想挣几个铜板做路费,顺便……也沾沾林老太爷的福气,吃餐好的。”
梁桂生刻意表现得像个落难投亲不遇的乡下青年,语气卑微而恳切。
那老农打量了他一下,见梁桂生虽然衣衫有些脏污破损,但身形精悍,眼神也算正派,不像偷奸耍滑之辈。
便点了点头:“后生仔,算你运气好。林家这次要大办,人手肯定不够。你直接去祠堂后门找福伯,就说阿炳叔介绍的,应该能给你安排个事情。”
“多谢阿叔!多谢阿叔!”梁桂生连声道谢。
他坐回位置,慢慢啜饮着那盅苦涩的普洱茶,目光透过茶棚敞开的席口,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林家祠堂那气派的镬耳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