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酣耳热之际,李福林拍着胸脯保证届时一定率众响应,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江湖八卦的口吻低声道:“执信兄,桂生兄弟,你们听说冇(没有)?
省城那边出了件奇事。那个以前帮我们运过枪械的‘船家’陈镜波,前几日在谷埠的花艇上被李准的缉捕营捉住了。”
梁桂生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端起酒杯啜了一口。
乱世之中,会党成员、同盟会同志被擒被杀,几如家常便饭。
朱执信眉头微蹙:“陈镜波?他可是负责穗港之间水路运输的重要环节,怎会如此不小心?”
李福林嘿嘿一笑,露出几分不屑:“听说系为争一个琵琶仔(年轻歌妓)同人拗撬(争吵),露了白(暴露了钱财),被暗探盯上了。
不过呢,呢排(最近)又听闻有人出面,花了大笔银纸(钱)正托水龙(疏通关系)赎他出来。哼,呢碌葛(这种粉葛一样笨的人),迟早累街坊(连累大家)!”
说者或许无心,但梁桂生却听者有意。
陈镜波这个名字,他隐约有些印象,在如此紧张的时刻,这样一个关键人物突然被捕又即将被释,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
那股自一直以来便萦绕心头的、对于内部隐忧的警惕,再次悄然浮现。
他将这份疑虑暂时压下,并未当场言明。
毕竟,江湖传言真伪难辨,且涉及同志清誉,不可轻下判断。
奔波数日,联络事宜暂告一段落。
带着几分成效,也带着更深沉的紧迫感,三人于三月二十八日傍晚,悄然返回了广州越华街小东营五号。
此时的小东营五号内外,气氛已与往日截然不同。
虽依旧门窗紧闭,但进出的面孔明显增多,且大多行色匆匆,眼神中交织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视死如归的平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壮气息。
梁桂生穿过前堂,走向后院,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滞。
只见廊下、院中,三三两两坐着许多年轻的同盟会员。
他们伏在简陋的桌凳上,或凝神沉思,或奋笔疾书。有人写着写着,便忍不住抬手擦拭眼角;有人写完后,小心地将信纸折好,塞入贴身衣袋,仰天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释然却又决绝的神情。
梁桂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这是在写家书,更是在写绝命书。
他知道历史,知道其中很多人,这封信将是他们与家人最后的联系。一种巨大的悲恸和敬意涌上心头。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一个面容清秀、气质儒雅的青年,正神情专注地悬着腕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白纸。
旁边是曾有一面之缘的方声洞,他写得很快,字迹遒劲,写完后重重搁下笔,眼神锐利如刀。
看见梁桂生,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充满了苦涩与坚毅:“桂生兄弟,回来了?外面情况如何?”
“诸事已备,只待明日雷霆。”梁桂生简短回答,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墨迹未干的信笺上,“方兄,这是……”
方声洞坦然道:“给家父的。此次起义,我已抱定必死之心。总需给家人一个交代。”
他目光掠过那些正在写信的同志们。
见梁桂生看向的那个清秀青年,笑了笑说,那是他的好友,叫林觉民,福建人,正在写给家人的信。
林觉民?
那不是自己前身学过课本里面写《与妻书》的人吗?
他有些好奇,也带着敬佩地看了看那个清秀的青年。
林觉民身子微微佝偻,仿佛承受着千钧重担。他手握毛笔,悬腕良久,却迟迟未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