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的手指落下,触碰到了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严重泛黄,边角卷曲。上面是两个人,并肩站在一片岩画前,对着镜头笑。左边那个是父亲陈远山,年轻,穿着那件深蓝色中山装,笑得毫无阴霾。右边那个是母亲苏静,齐耳短发,白衬衫,深色长裙,微微侧着头,笑容温柔而坚定。
照片下方,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1985年夏,阴山狼瞫岩画首次考察留念。陈远山、苏静。
是完整的一张。没有被撕掉一半。是父亲和母亲的合影,没有严峰。
陈北的视线模糊了。他想起在帐篷里看到的那张三人合影——父亲、严峰、母亲。也想起严峰手机屏保上被撕掉一角的老照片。现在,他明白了。那张三人合影,记录的是1985年他们三人第一次考察岩画的时刻。而后来,因为某种原因——也许是因为母亲的牺牲,也许是因为严峰的背叛,也许是因为父亲发现了什么——父亲撕掉了严峰那一半,严峰撕掉了母亲那一半。而这张只有父亲和母亲的合影,被父亲藏在了这里,藏在这个只有“信使”才能找到的地方。
作为纪念。作为提醒。作为……某种不能言说的痛。
陈北拿起照片,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和那片衣襟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除了“工作笔记”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陈远山·绝密·勿示外人
陈北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封面。
第一页不是文字,而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很详细,描绘了巴音善岱庙的地下结构——主殿、侧房、佛塔,以及从佛塔通往地下的这条密道。而在密道的尽头,地图标注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信使之墓”入口·月满则开·需信使之血为钥
月满则开。需信使之血为钥。
陈北抬起头,望向通道的深处。手电光束照过去,只能看见更深的黑暗,看不见尽头。但在黑暗中,他似乎能感觉到什么——一种隐隐的召唤,一种血脉深处的共鸣。肩胛骨上的胎记,又开始隐隐发热。
“你父亲……把东西留在这里。”林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陈北应了一声。他继续翻动笔记本。
后面的页数,记录的是父亲在巴音善岱庙的研究。不再是标准的考古笔记,而是更私人、更隐秘的记录。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有时甚至有大片的涂改和反复描画的痕迹,能看出记录者情绪的剧烈波动。
2005年8月15日,晴。
今日抵巴音善岱庙。庙已荒废数十年,残破不堪。然佛塔之下,密道犹存。循密道而下,至此密室。此乃狼瞫卫北疆枢纽之核心,唐代所建,历千年而不毁。
室内有石桌、石椅,壁上刻满岩画,乃狼瞫卫传递军情之密码本。然最关键者,乃密室尽头之石门——门上刻北斗七星图,七星之位皆凹槽,需以“信使之血”填满,方能在月满之夜开启。
信使之血。苏静当年戏言,竟成谶语。我肩胛旧伤,形似信使鸟,近日灼热日甚。此非巧合,乃血脉传承之征兆。我陈氏一族,果为狼瞫卫信使后裔。
然“枭”已知此处。我途中数次遇袭,皆其手下所为。彼等亦在寻信使之墓,欲得其中秘藏。我必须抢在其前,进入墓中,取走秘藏,或……将之永久封印。
时间紧迫。月圆在即,我需早做准备。
今夜,我将尝试开启石门。
陈北的心跳加速。他快速往后翻。
2005年8月16日,凌晨。
石门开了。
月满之时,北斗七星图映月光于凹槽,我以血涂之,石门轰然而开。门后非墓室,乃一巨大天然溶洞,洞中有潭,潭水幽深,映月影于其中。潭边岩壁上,刻满历代信使之名,最早可溯至唐贞观年间。
此非坟墓,乃传承之地。狼瞫卫历代信使,并非死后葬于此,而是于此接受传承,而后奔赴四方,守护北疆。信使之墓,实为“信使之门”——通往真正秘藏之所的门户。
然秘藏不在门内,而在门后。需渡潭,至对岸,方可见真正之墓室。潭水极寒,深不可测,水中似有活物。我未敢轻渡,退回密室,思对策。
“枭”之追兵已近。我在庙外发现其踪迹,彼等亦在等月圆之夜。时间不多矣。
陈北继续往后翻。后面的记录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字迹也越来越潦草,有时甚至只有几个词,或者大片的空白。
8月17日,阴。追兵至,交火。伤一人,退入密道。
8月18日,雨。粮尽,伤口恶化。然不能退。
8月19日,晴。月又圆。最后一夜。必须渡潭。
记录在这里中断了。后面是空白页,什么都没有。
陈北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笔迹深深划破了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