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先去那里。处理伤口,拿你父亲留下的东西,补充补给。然后,制定详细的计划。我们不能就这么一头撞进去,那是送死。”
陈北点头:“可以。”
“第二,”赵铁军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一切行动,听我指挥。我是你父亲的老战友,是守夜人北方战区还能信任的最高指挥官。论经验,论对这片土地的了解,论打仗,我比你强。你要救林薇,可以。但怎么救,什么时候救,听我的。否则,我现在就把你打晕,绑起来,送到安全的地方关起来,等一切结束了再放你出来。明白吗?”
他的语气很强硬,眼神很严厉,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陈北能听出来,那强硬下的关切,那严厉下的责任。赵铁军不是在压制他,是在保护他,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
“明白。”陈北点头,“听你指挥。”
赵铁军看着他,几秒钟后,点了点头。那是一种男人之间的、无需多言的承诺和托付。
“老猫,”他转头对火堆另一边的人说,“收拾东西,准备转移。十分钟后出发。”
“是。”老猫站起身,开始麻利地收拾地上的装备。角落里的那个人也动了动,但依然保持着警戒姿势。
赵铁军重新蹲下身,开始给陈北检查伤口,更换绷带。动作熟练而轻柔,但每一次触碰,都带来尖锐的刺痛。陈北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
“忍着点。”赵铁军低声说,用匕首割开已经黏在伤口上的旧绷带。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边缘已经发黑,流出黄白色的脓液。伤口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坏疽。已经开始了。
赵铁军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迅速用酒精棉清理伤口,撒上最后一点药粉,然后用干净的绷带紧紧缠住。动作很快,但陈北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撑住。”赵铁军说,声音嘶哑,“那里有药,有老法子。只要撑到那里,你就有救。”
陈北点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高烧让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伤口的剧痛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来,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但他咬着牙,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不能死。至少,在救出林薇之前,在完成父亲留下的使命之前,在结束这一切之前,他不能死。
十分钟后,一切准备就绪。
赵铁军用厚厚的毛毯把陈北裹紧,然后用绳索把他牢牢绑在自己背上。老猫背着大部分装备,手里拿着步枪,走在前面开路。角落里的那个人——陈北现在知道他叫“山鹰”,是个沉默的狙击手——负责断后。
地窖的门被推开,冰冷的、夹杂着雪粒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像无数把冰刀,扎在裸露的皮肤上。外面,天已经大亮。
雪停了,但风很大。狂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在荒原上形成一道道白色的、移动的帷幕,能见度不到五十米。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像沉重的棉被,压在大地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铁军背着陈北,迈步走进了风雪中。
第一步踩下去,积雪没到小腿。狂风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陈北趴在赵铁军宽阔的背上,能感觉到他每一步的艰难,能听到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汗味、硝烟味和血腥味。
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踏在深深的积雪里,朝着东北方向,朝着牧场的方向,坚定地前进。
老猫走在前面,用一根木棍探路,防止踩进雪坑。山鹰跟在最后,端着步枪,警惕地扫视着后方和两侧的风雪帷幕。
沉默。只有风声,踩雪声,粗重的呼吸声。
陈北的意识又开始模糊。高烧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往黑暗的深渊里拖。伤口的剧痛变得遥远,寒冷变得麻木,世界在眼前晃动、旋转、分裂。他只能紧紧抓住赵铁军的肩膀,用最后一点意志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晕。晕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来短暂的清醒。他抬起头,望向前方。
风雪太大,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和狂风吹起的雪雾。但他能“感觉”到方向,能“感觉”到距离。那种奇异的、胎记觉醒后带来的感知,虽然微弱,但依然存在。他能“感觉”到,牧场就在东北方向,大约十五公里外。他能“感觉”到,牧场里有生命的气息,有温暖,有……等待。
父亲。母亲。严峰。。赵铁军。林薇。所有活着和死去的人,所有的牺牲和等待,所有的秘密和希望……都在那个方向,等着他。
他必须到那里。必须活下去。必须……走下去。
“赵叔。”陈北嘶哑地开口,声音在风声中几乎被吹散。
“嗯?”赵铁军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猎犬和王锐……他们是怎么死的?”
赵铁军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更沉,更重。
“在峡谷里,突围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但陈北听清了,“猎犬为了掩护我们,主动暴露位置,吸引火力,被打成了筛子。王锐……在迂回的时候,踩中了对方埋的诡雷。尸骨无存。”
陈北沉默了。猎犬。王锐。两个他几乎没说过话的人,两个因为他的命令,因为保护他,而死的人。
“他们……有家人吗?”他问,声音嘶哑。
“猎犬有个老母亲,在河北农村。王锐……刚结婚三个月,妻子怀孕了,还不知道。”赵铁军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悲痛和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