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普只觉得呼吸一窒,让他一瞬恍惚,让他以为自己又坠入了那个重复无数次的梦境之中。
在那些梦里,他也总是这样,望着一个腰杆笔直的白发背影,望着那副仿佛能扛起所有重担的肩头,在尸山血海、在烽火连天中,为他,为所有人,撑起一片天。
错觉中卡普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如梦中无数次那样,哽咽着朝着那个背影脱口呼喊,含-着依赖的声音穿透风雪:
“世子!世子师父……”
卡普那一声饱含深切思念的“世子师父”,惊雷般猝然炸响在铁壁城头的风雪之中。
正静静凭栏,望着远方天地交界处那几缕在村落间升起的零星炊烟的白晔,闻声浑身猛地一震!
他按照将军所言在此登高远眺,心中本是一片对前路的思量,这声呼喊像一把淬毒的刀,猛地撬开了他心底那扇被层层锁链禁锢、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门。
那个早已在他心中盘旋过无数次,却被他一次次凭理智强行压下、深埋于心底角落的可怕猜想,此刻就像找到裂隙的毒藤,转瞬间在他心底疯狂狰狞蔓延,要将他缠绕窒息。
白晔缓慢地转过身来,滞涩得近乎僵硬。
他浅淡眉眼在纷飞雪花中愈发清晰,也愈发脆弱。
白晔望向城楼入口处一脸恍惚惊愕的卡普,嘴角强撑着向上抿起,试图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虚浮得如水面浮萍,一触即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悄然碎裂。
风雪掠过他新束的发髻,吹动他鬓边散落的银丝。
白晔凝视着卡普,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
“兄弟……”
“你刚刚……叫我什么?”
同样是浅淡眉眼,同样立于这苍茫雪景之下,但此刻白晔脸上那强行维持的平静与眼底深藏的怆痛,与卡普记忆中那位总是灿然笑意、骄骄阳阳般的世子师父,神情是如此的不同。
卡普被白晔这异常的反应和问话彻底惊醒,从那股巨大的错觉中挣脱出来。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竟混淆了梦境与现实,将他视若手足的兄弟白晔,错认成了那位早已逝去、是他心中永不愈合伤痛的世子师父金曦!
强烈羞愧瞬间涌上卡普心头,他紧咬住下-唇,内疚绞紧了他。
卡普手指死死揪着自己衣袍的下摆,目光急切地看着白晔,语速快得几乎要打结:
“……对不起,兄弟!是我的问题!全是我的错!我、我把你错认成了……世子师父,是我昏了头,被风雪迷了眼!”
他慌乱地解释着,
“我只是想……只是想过来跟你说,叶子……秦叶姑娘她答应我了!你说的对,有心意的话就应该直接说出来……”
他眼巴巴地望着白晔,希望能看到兄弟一如往常的清浅笑容。
白晔静静地听着,他努力将心底那疯狂滋长的毒藤暂时压下,抬眸看向卡普,真诚祝福道:
“恭喜你,兄弟。秦姑娘人很好,你要……好好待她。”
白晔顿了顿,才将话题轻轻引回,
“没关系的,卡普。只是……你方才唤我‘世子’……我长得……跟世子很像吗?”
白晔说完这最后一句,头不由自主地微微低垂了下去,未被发髻束牢的白色碎发垂落,微黯阴影恰好遮挡住他一部分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眼底的全部情绪。
他是真心为卡普感到高兴,那喜悦由衷而发,可他嘴角的笑容努着力想要像平时那样扬起,咧开一半,却终究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失了支撑,无声地滑落了下去。
卡普被白晔问及相貌,下意识便抬头仔细看向白晔,凭着记忆中的印象辨别对比起来,脱口答道:
“是有些像的……尤其是白发,眉眼也浅淡,都沉静不说话时候的神情格外的……”
他话说到一半,猛然意识到这会让白晔更加不快,立刻猛地摇头,急切地想要修正,话语凌乱道,
“不,不是的!兄弟你别多想!又……又没那么像!世子师父他……他更爱笑,像……像白日里的太阳,明烈灼亮的,看久了都觉得晃眼。兄弟你……你不太一样,你更像……像夜里安静燃烧的火,看着不烫,但靠近了才知道暖,也……也很亮,是不同的亮法……”
他笨拙地试图描述着那种微妙差异,越说越觉得自己词不达意,急得额角都冒了汗,生怕自己这拙劣对比又伤了兄弟的心。
卡普看着白晔的神情,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觉得白兄弟原本站立在城墙前高昂-挺立的肩背,仿佛瞬间被无形重量压弯了些许,不再如方才那般孤直擎天。
零落的雪片敲打在白晔心上,他脸上表情复杂难言,似哭似笑。
卡普知道自己定然是说错了话,触及了兄弟的痛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