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福是女眷的事,他一个外男,又没有家眷在朝中,如今还被齐韦两家盯着,他怎么来?他拿什么来?他连出门的马车钱都未必凑得出来。
陆浄思拼命告诉自己,想起周怀安不是因为她害怕,不是因为她怕他来了,怕那些她拼命压下去的心思会像春草一样,风一吹就疯长。
陆浄思闭上眼,把那扇窗户关严了。
*
晚课的时候,钟声响了。
陆浄思又换了一身更素净的旧布衣裳,跟着知客僧往大雄宝殿走。
暮色四合,殿内已经点起了烛火,数百盏油灯同时燃着,把整座大殿映得如同白昼。佛陀的金身在烛光中微微发亮,慈悲的眉眼低垂着,俯视着殿内跪拜的芸芸众生。
陆浄思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
但她却不知道该向佛祖求什么。
求箫亦沅死?这事她不会求佛,她会亲手将他送入地狱。求太子平安?太子平安不平安,她其实没有那么在意,她在意的只是太子这堵墙不能倒。求——
她顿了一下,她竟然想不出任何所求之事。
从前世到今生,她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求过什么。求陆家平安?求了,没求到。求箫亦沅念旧情?求了,也没求到。求来求去,求到的不过是一个被掐死的结局。
她忽然觉得有些茫然,跪在佛前,却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咚——咚——咚——”
钟声响了三下,晚课开始了。住持领着僧众诵经,梵呗声低沉悠远,在大殿里回荡,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佛陀座前流过,从每个人的心头流过。
陆浄思跪在那里,听着那些经文,心还是静不下来。
周怀安的脸总是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他站在茶楼的楼梯上,月光落在他的肩头,他说“陆小姐”。他在火场里抱着她往外冲,手臂箍得那么紧。他跪在她身侧,闭着眼念经,睫毛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他站在后角门外,问她“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陆浄思用力回过神,把自己从那些画面里拽出来。想周怀安做什么?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诵经声渐渐停了,钟声也歇了,殿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细响。
住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各位施主可往殿前跪拜许愿,老衲先行告退。”
脚步声响起,僧人们鱼贯而出。然后是女眷们起身的窸窣声、裙摆拂过蒲团的沙沙声、压低了嗓子的窃窃私语声。陆浄思没有动,她还跪在那里,闭着眼。
周围那些声音渐渐远了。
殿门“吱呀”一声合上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人都走完了。
这时陆浄思慢慢睁开眼。
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烛火静静地燃着,佛陀的金身在光影中明明灭灭,慈悲的眉眼一如既往地低垂着,像是在看她一般。
她跪在蒲团上,仰头看着那尊佛,忽然觉得有一点孤单,但这一点孤单在这安静的殿里,又仿佛是她唯一能够享受的东西。
于是陆浄思重新闭上眼,双手合十,准备起身,此时身侧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听见了衣料拂过蒲团的细响。
有人跪在了她身侧。
陆浄思猛地睁眼转过头,周怀安就跪在她身侧三尺的地方。
殿内的烛火幽幽地亮着,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又清晰。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肩背挺得笔直,双手合十,闭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表情很认真,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佛前的烛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衬得他整个人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明明不该出现在这座佛殿里的人,可他偏偏就跪在这里,离她不过几掌的距离。
陆浄思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瞬间什么都想不了。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闭着眼念经的样子,看着烛火在他睫毛上跳动的光影。
她咬着下唇,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全部咽了回去,垂下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陆小姐。”周怀安的声音轻柔的,但在这空无一人的大殿内,却响的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