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视她平静的目光,长久地吸了口烟,一丝烟雾笔直而上,又被风轻轻一撞,散得七零八落,横亘在这道视线中间。
“算了。”
易姚抿着唇,看他因背光而深沉的侧脸,问:“一共欠了多少钱?还差多少?”
周励淡笑:“别瞎操心了,等我去藤城干两年,这钱马上就来了。”
易姚起身,走到沙发旁,弯腰伸手从包包里摸索一阵。周励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眼睁睁看着她从包包里找出一张银行卡,再看着她若无其事地将它放在窗台上。
四四方方小小一张,看着却沉甸甸的。
“不多,里面有二十万。”易姚回到饭桌继续吃饭,“密码是粥粥生日。”
周励心中感动:“跟你说了别瞎操心。”
“没让你还钱。”易姚往嘴里塞了口青菜,细嚼慢咽,偏头看他:“等你实在没办法,准备露宿街头喝西北风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周励不是滋味地问:“哪儿来的?你那破火锅店回本了吗?”
“当然是赚的。”易姚说:“本来打算买辆车的,可惜我暂时没考出。”
“易姚。”
“嗯?”
“你别这样。”
“怎么样?”
“别对我太好了。”他语气淡淡的,好似带着点卑微的恳求:“你这样我还怎么找老婆。”
“少矫情!”易姚摊开手:“不要就把卡还给我!”
周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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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芳的婚礼因阿凉爷爷病逝而延迟到了年底。还有一周就是举办婚礼的日子,易姚原打算学着电视里的样子给方芳搞一个时髦的婚前单身派对,却被方芳一口否决,她说她一个土包子,根本时髦不起来。
于是,易姚给她在江边定了个落日晚餐,不赶时髦,搞点浪漫总行吧。
穿金戴银的方老板来到餐厅的第一件事就是探头探脑地询问价格:“干嘛选在这里啊,很贵吧?”
易姚瞧不上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懒洋洋地支手调侃:“贵呀,这一顿花我五位数。”
“疯了吧!”方芳听闻天价数字恨不得当场拉着人就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易姚被她大惊小怪的模样逗得乐不可支,“你说呢?”
眼看她坐立不安,易姚不打算再逗她:“你放心吧,我现在比你还抠,哪里舍得花五位数请你吃饭。”
一顿华而不实的漂亮饭,九八八的价格其中有九百都靠绝美江景撑着。方芳吃完饭,双手托着腮沉浸在金色江面至上,感慨道:“好美啊!”
易姚用叉子叉了只硬邦邦的面包,嚼得腮帮子疼了都咽不下去,听她感慨便随她一同眺望。
夕阳之下,灿灿金河,有船只破浪而行。
是美。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失去了发现美的眼睛,对任何景致都只是一瞥而过,然后埋头继续奔波在路上。而小时候,分明看什么都觉得美。路边蓝色的野花,河里圆润的石头,停在花蕊中振翅的蝴蝶,云雾间若隐若现的树。连一只奇形怪状的昆虫,她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会驻足,会蹲下来认真端详。
她突然希望粥粥慢点长大,慢慢地去欣赏世界,不要像她一样,从小就觉得世界残酷,认为斗争才是生存法则,迫切渴望长大,将小小的自己磨砺成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市侩而庸俗的孩子。
餐厅环境清幽,大家都默契地放低语调,不打扰彼此雅兴。
“对了!”方芳似乎想到什么,伸手从包里掏出一本书。
这本书被保管得很好,只因年久,纸张微微泛黄,但封面平整完好,看起来跟新的一样。
“这是什么?”易姚接过书本歪着脑袋左右打量,“你知道我的,我一个俗人,根本看不进书。”
方芳失笑:“这是当年你帮我跟时序哥借的,一直忘记还了。”
其实并非忘记,只是没人再提起这本书,她便私心将它珍藏了下来。而这本书,恰恰承载着她少年时期那个遥不可及的梦。
一个关于暗恋的梦。
“你要还给他?”易姚嫌麻烦,也不愿跟陈时序有过多接触,“都多久了,他自己都记不记得,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