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財的样品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还是那种牛皮纸信封,还是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本市的。但这次不是一个信封——是一个鞋盒大小的包裹,用胶带缠了好几层,外面套了一个灰色的塑胶袋。收发室的人打电话到档案室的时候,秦墨正在看张志远案卷里的走访记录。
他下楼取了包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用裁纸刀割开胶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层泡沫塑料,泡沫塑料中间嵌著几块灰白色的碎片,大约巴掌大小,边角已经碎了,表面有些发黄。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碎片掉下来一些粉末。
保温板碎片。二十多年前的东西。
秦墨从抽屉里拿出几个证物袋,小心地把碎片装进去,每个袋子里放一块,封好口。他在每个袋子上贴了標籤,写上日期和来源。然后把它们装进一个文件袋里,锁进抽屉。
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样品到了。碎片,灰白色,一碰就碎。”
沈牧之回覆:“我联繫检测机构。今天下午送过去。”
“好。”
秦墨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笔记本。他在赵国强名字的旁边加了一行字:“恆远建材最后一个已知员工——老马。仓库管理员。找到他。”
这个信息是钱有財在电话里提到的——“老马在恆远建材干了二十年,管仓库的。2011年公司註销之后,他去了一个工地看大门。你要找赵国强,可以先找老马。”
秦墨查了老马的名字。钱有財没说全名,只说叫“老马”。公安系统里姓马的人太多了,没法查。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给钱有財发了一条消息——钱有財上次打电话用的那个號码,他存了下来。“老马的全名叫什么?在哪个工地?”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个小时,没有回覆。他又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
钱有財不想再联繫了。他说过——“收到之后,你不要再找我了。”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想了想,然后拿起电话,拨了方远的號码。
“方远,我是秦墨。沈牧之的朋友。”
“秦警官。什么事?”
“我手里有几块保温板碎片,需要做成分分析。跟上次东方家园的粉尘样本做比对。”
“什么时候的样品?”
“1989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1989年的?”
“对。恆远建材1989年生產的石棉保温板。2009年被用在东方家园的工地上。”
方远又沉默了一会儿。“你確定?”
“確定。样品在我手里。”
“送过来吧。我今天就做。”
“下午送过去。”
秦墨掛了电话。他看了看手錶——上午十一点。他还有一个小时。
他下楼,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根烟。槐树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枝干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他站在光斑里,看著后院的那堵围墙。围墙外面是巷子,巷子外面是居民楼。居民楼的阳台上掛著衣服,有人在阳台上抽菸,烟雾在风中散开。
他想起老马。一个在恆远建材干了二十年的人,管仓库的,知道那批保温板从哪里来、到哪里去。2011年公司註销之后,他去了一个工地看大门。钱有財说“你要找赵国强,可以先找老马”——老马可能知道赵国强去了哪里。
但老马在哪个工地?钱有財没有说。
秦墨把烟抽完,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查了本市2011年之后开工的主要工地。太多了——几十个,分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他没法一个一个地找。
他想了想,换了一个思路。老马是仓库管理员,不是技术工人。他去的工地,应该不是什么大工地——大工地需要的是技术工,不是看大门的。他可能去了一个小工地,一个不需要什么技术、只需要有人看著的地方。
秦墨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词——“看大门招聘2011”。屏幕上跳出一些信息,但没有用。他又换了一个词——“工地门卫2011”。还是没用。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也许他应该换个思路——不找工地,找人。老马在恆远建材干了二十年,应该有人认识他。恆远建材的註销档案里,有员工名单吗?
他拿出手机,给工商局的朋友发了一条消息。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回復来了:“恆远建材2011年註销时提交的员工安置方案里,有一个员工名单。老马——马德胜,男,1958年生,仓库管理员。”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马德胜。1958年生。2011年的时候五十三岁。现在应该六十五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