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溪县藏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秦墨上一次来,是告诉孙丽她父亲被害的真相。那次他开了四个小时的车,从高速下来后又在山路上绕了两个小时。这一次,路还是那条路,山还是那些山。只是季节不同了——春天,山上的树绿了,田里的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一片的。
他按照方小雨给的地址,找到了安溪镇李家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小溪的两边。房子是老式的砖瓦房,墙刷著白灰,屋顶铺著黑瓦。村口有一棵大樟树,树干很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下坐著一个老人,在晒太阳。
秦墨下了车,走到老人面前。“大爷,方志远老师住哪里?”
老人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看秦墨。“方老师啊。往里走,最里面那栋。门口有棵桂花树的就是。”
秦墨沿著村路往里走。路是石板铺的,两边是菜地,种著青菜和葱。走到村子最里面,看到一栋老房子,白墙黑瓦,门口有一棵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院子的门开著,里面铺著青砖,扫得很乾净。靠墙的地方放著一把竹椅,椅子上坐著一个老人。
老人七十多岁,瘦,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手里拿著一本书,鼻樑上架著老花镜。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著秦墨。
“你来了。”方志远说。他没有问秦墨是谁,好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秦墨走进院子,站在桂花树旁边。“方老师,我是刑侦支队的秦墨。”
方志远点了点头,把书放在膝盖上。“坐吧。”
院子里还有一把竹椅,秦墨拉过来,坐在方志远对面。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
“方诚来找我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方志远看著秦墨,“他站在门口,跟你站的地方一样。他说——『方老师,我找到陈默了。”
秦墨没有说话。
“我问他陈默在哪里。他说——『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没有再问。我知道他不会告诉我。他不是来告诉我陈默在哪里的。他是来告诉我——他要开始还债了。”
“他说的『还债,是什么意思?”
方志远沉默了一会儿。“你查到了什么?”
“2008年,陈默从第一中学三楼坠下,右腿骨折。2009年,陆鸣从四楼坠下,下肢瘫痪。两个案子,都是意外。办案民警都是马建国。被询问的人,都是李彦斌、孙浩、何志远、周子衡。方诚是后来加入的。”
方志远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查得很细。”
“方老师,你在海城三中教语文。2009年,你帮陈默办了转学手续。你认识陈默。”
“认识。他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聪明的一个。语文特別好,作文写得漂亮。就是不爱说话。”
“他怎么去的海城?”
方志远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妈妈给我打电话。说陈默在学校被人欺负,腿摔断了,不敢去上学。问我能不能帮他转学。我说能。我让他来海城,住在我家。”
“他来了之后呢?”
“来了之后,我给他办了入学手续。他上了半年学。成绩很好,但就是不爱跟人说话。放学了就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2010年年初,他说要出去闯一闯。我问去哪里,他说不知道。我说你腿还没好利索,他说没事。”
“你让他走了?”
方志远沉默了很久。“我没有资格拦他。我不是他父亲。我只是他的老师。”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方老师,你跟方诚是什么关係?”
方志远看著他。“你猜到了?”
“方诚的本名叫李彦斌。他父亲叫李德厚,母亲叫王秀兰。他不姓方。但他选了『方这个姓。我想——是因为你。”
方志远点了点头。“他是我侄子。他奶奶是我姐姐。他小时候常来我家玩。后来他父母搬走了,联繫就少了。2009年,他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他同学陈默出事了,问我能不能帮忙。我说能。我让他把陈默送来海城。他送来了。”
“是他送来的?”
“对。他亲自送来的。那年他才十七岁。一个人带著陈默,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方诚和陈默,那时候就认识?”
“认识。他们是同班同学。方诚是后来转到那个班的。他去了之后,跟那几个人混在一起。但他跟陈默关係好。陈默出事之后,他是唯一一个去看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