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是在十二月的一个上午开始的。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法庭。秦墨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很长的队。记者、旁听群眾、受害者家属,还有几个穿制服的警察。他穿过人群,走到法庭门口,出示了证件。法警看了一眼,让他进去了。
第一法庭很大,能坐两百人。旁听席的椅子是深棕色的木质摺叠椅,坐上去会吱呀吱呀响。秦墨选了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开,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人陆续进来。八点五十分,旁听席差不多坐满了。秦墨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赵建国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旁边是省纪委的两个人。沈牧之从门口走进来,扫了一眼旁听席,看到秦墨,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没睡好?”沈牧之看著他。
“睡了。你呢?”
“差不多。”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法庭里很安静,有人在翻笔记本,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九点整,法官进来了。审判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方脸,头髮梳得很整齐,法袍穿得一丝不苟。他坐在审判席中间,翻开面前的卷宗,声音不高不低:“带被告人。”
旁听席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侧门开了。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赵德胜。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袄,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他走得很慢,法警扶著他走到被告席上。他的手在发抖,扶住桌面的边沿,才站稳了。
第二个被带进来的是刘志强。他比赵德胜年轻一些,但头髮也白了。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有穿號服。他的表情很平静,跟在桐城开建材店的时候一样——木然,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第三个被告席是空的。审判长念出了马建国的名字。没有人应。他已经死了。
审判长开始核对身份、宣读案由。声音平稳,不急不慢,像是在念一份跟任何人都无关的文件。秦墨坐在旁听席上,看著赵德胜和刘志强的背影。赵德胜的背驼了,整个人缩在被告席上,像一截快要烧完的蜡烛。刘志强坐得很直,双手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公诉人站起来,开始陈述案情。他的声音很大,在法庭里迴荡。他从1998年开始讲——恆远地產与g省化工厂签订废料处理协议。他把时间线一点一点地往前推:2002年恆远东城开工,张大年失踪;2003年恆远西城开工,刘大勇失踪;2005年恆远花园开工,李建国失踪;2006年恆远第二项目开工,陈小军失踪;2007年恆远花园二期开工,王建国失踪;2009年东方家园开工,张志远失踪;2019年恆远新城开工,孙德胜被杀。每一个项目,每一个坑,每一车废料,每一个失踪的人。他把刘志强的日记一页一页地投到大屏幕上,字跡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旁听席上有人在哭。秦墨没有回头。他听出来是张桂兰的声音。李建国的妻子。她等了二十年,终於等到了这一天。
公诉人念完了。审判长看著赵德胜。“被告人赵德胜,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什么意见?”
赵德胜站起来。他的手扶著桌面,身体在发抖。
“没有意见。都是我乾的。”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说了什么。法警敲了一下桌子,安静了。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参与这些事的?”审判长问。
“1998年。恆远地產刚成立的时候,我就在了。刘志强找的我,说有个活,工资高。我去了。第一车废料,是我带著人倒的。”
“你知道那些废料有毒吗?”
“知道。味道很重,闻了就头晕。刘志强说没事,盖了土就闻不到了。”
“那些失踪的工人,是怎么回事?”
赵德胜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们看到了。看到了倒废料,看到了坑里的东西。刘志强说『处理一下。我就——让他们走了。”
“怎么走的?”
赵德胜沉默了很久。“有的推下去了。有的自己掉下去的。有的——跑了。”
“跑了的人呢?”
“找不到了。刘志强说不用找。反正没人找。”
旁听席上,张桂兰的哭声更大了。有人在安慰她,声音很轻。
审判长看著刘志强。“被告人刘志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什么意见?”
刘志强站起来。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没有意见。都是我安排的。”
“废料是从哪里来的?”
“g省化工厂。1998年签的协议。他们出废料,我们出场地。一车五千块。”
“你知道那些废料有毒吗?”
“知道。化工厂的人说了,致癌的。埋在底下,几百年都烂不了。”
“那些失踪的工人,是你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