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院门口时,他远远看见张志和站在巷口,手里提着刚买的东西,应该是刚从陈阿公那边学完手艺回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陆沉下意识别开了眼。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此刻的狼狈——挫败、不安、挣扎,全都写在眼底。
张志和没有上前,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轻轻点了点头,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又像是什么都懂了。
风轻轻吹过老街,带着正午的燥热,也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沉默。
陆沉低头走进院子,关上了那扇小小的院门。
有些情绪,只能自己扛。
有些黑暗,只能自己走。
一锤一錾(zan)
陈阿公的工坊临着巷尾,白日里也不算亮,只有一方天光从高窗落下来,照得空气中的细尘缓缓浮动。
张志和蹲在矮凳上,面前搁着一只裂了长纹的旧陶甏。陈阿公一早就把这活儿交给他,只淡淡一句:“你自己来。”
没有叮嘱,没有旁观,把整只甏,连同分寸与耐心,一并交到他手上。
他没有急着动工具。
指尖先轻轻贴在陶土表面,微凉、粗粝,带着常年使用磨出的温润。周遭的声音一点点远了——老街的车声、隔壁的说话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像隔了一层薄布,变得模糊、柔和。感官在缓慢抽离,外界退成一片朦胧的底色,只剩下他、眼前的器物,和静得能听见呼吸的时间。
小錾子握在手里,重量熟悉。
先听音。
指节轻叩甏身,笃、笃——空响处是裂痕,实声处是完好。他闭了闭眼,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轻轻闪回:
小时候家里破了口小陶盆,母亲舍不得扔,一定要等挑着担子走街的手艺人来补;
少年时在醋厂玩,看老师傅守着一口老缸,一守就是大半年;
后来自己接手酿醋,看着陶缸里的物料一天天发酵,才懂什么叫慢、什么叫稳。
原来他骨子里,一直是个惜物的人。
不是念旧,是信一样东西:破了可以修,坏了可以补,只要心沉得住,就没有不能挽回的完整。
睁眼时,神已经定了。
定位、下錾、打孔。力度轻得近乎小心,仿佛陶甏有知觉,稍一重就会惊碎。陈阿公曾说,修缸补甏,先敬物,再下手。他不是在修理一件器物,是在把一道断开的岁月,重新接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