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你。”萧云凛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有人用你的安危胁迫他,让他自愿进入一个叫‘葬道墟’的地方,代替别人承受非人的折磨和试炼。他忍受了无法想象的痛苦,活了很久,只是为了换取你的平安。”
“葬道墟……”石安喃喃重复这个陌生的、却光听名字就让人不寒而栗的词,泪水流得更凶,“他……他受了多少苦……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连他最后一面都……”
“他在最后时刻,念着你的名字。”萧云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说:‘阿秀……爹对不起你……’”
“爹——!”石安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墓碑前,放声痛哭。积压了十几年的思念、担忧、自责、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抱着冰冷的石碑,哭得撕心裂肺,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却永远失去了家的孩子。几个孩子被吓到了,也跟着哭起来,最小的妞妞扑到母亲背上,哇哇大哭。
萧云凛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这肝肠寸断的一幕,看着那在灯笼光下颤抖哭泣的妇人,看着墓碑上“石大山”三个字。他想起了葬道墟角落里那个总是沉默蜷缩的老者,想起了他最后在弱水中破碎的声音,想起了自己掌心跳动的灰白光点,想起了那漫长三百年里,青姨冰凉的指尖,痛语兰微弱的光芒,还有自己日复一日、在心中默念的属于“萧云凛”的一切。
所有的死亡,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离别,所有的坚守……仿佛在这一刻,在这座孤坟前,在这个名为“阿秀”的女人的痛哭声中,找到了一个沉重而真实的落脚点。
不知过了多久,石安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她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在孩子的搀扶下,艰难地站了起来。她看着萧云凛,眼睛红肿,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奇异的平静和……感激。
“是您……带他出来的?”她问,声音沙哑。
萧云凛点点头,将掌心的布包递到她面前:“这是他最后留下的一点……印记。我答应过他,会交给你。”
石安颤抖着,伸出双手,像迎接圣物般,极其小心、极其郑重地,从萧云凛手中接过了那个小小的、还带着对方掌心微温的布包。布包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捧在手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她手臂发沉,心口滚烫。
她低下头,看着这个灰扑扑的、用粗糙布条和头发仔细捆好的小包裹,指尖轻轻拂过上面沾染的、不知是什么的暗沉污渍,眼泪又无声地滑落,滴在布包上。
“谢谢您……”她抬起头,看着萧云凛,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谢谢您……带他回家,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谢谢您……完成他的遗愿……”
萧云凛侧身,避开了她这一礼。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淡淡道,目光望向漂满灯火的河面,“他用他的方式,守护了你。你平安长大,成家,有子女承欢膝下,他若知道,应是无憾了。”
石安用力点头,将布包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要将其融入自己的骨血。她看着萧云凛,这个来历不明、气质非凡、却带来父亲最后音讯的年轻人,心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感激和一种莫名的亲近。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如何从那个听起来就恐怖无比的“葬道墟”带出父亲的遗物,但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一定也承受了难以想象的苦难。
“恩公,”她再次开口,语气更加恳切,“天色已晚,您远道而来,又……又为我石家带来如此重要的消息。无论如何,请您务必留下来,到家里吃顿便饭,歇歇脚。粗茶淡饭,不成敬意,但……这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
萧云凛沉默。他看着石安殷切而真诚的眼睛,看着那几个刚刚止住哭泣、正怯生生偷看他的孩子,又看了看墓碑,最后,目光落回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留下来吃饭?
这个念头,陌生得让他有些恍惚。在葬道墟的三百年,食物只是维持生命、充满痛苦回忆的、散发着馊味的“东西”。吃饭,更是一种麻木的、机械的行为,没有任何“味道”,也没有任何“意义”。
家?便饭?心意?
这些词汇,遥远得像上辈子的梦。
可是……石叔的女儿在邀请他。去石叔用生命换来的、平安喜乐的“家”里,吃一顿或许平常、却充满“活着”气息的饭。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
“好。”
石安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带着泪光的笑容,连忙对孩子们说:“快,回家告诉你们爹,有贵客来,让他把那只老母鸡杀了,再把地窖里存的那条腊肉拿出来!”
孩子们应了一声,好奇地看了萧云凛一眼,转身朝着村里跑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石安小心地将父亲的“骨灰”布包收进怀里,又仔细整理了一下被泪水打湿的鬓发和衣衫,然后提起地上那盏灯笼,对萧云凛道:“恩公,请随我来。家里简陋,您别嫌弃。”
萧云凛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朝着村落中那一点昏黄的灯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