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
“是一个……厉鬼。”妇人吐出这两个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恐惧,虽然很快被她掩饰过去,“很可怕……郎君若是路过,喝了水,歇歇脚,就尽快离开吧。莫要去后山,莫要打听,也……莫要在村里过夜。”
她的恐惧是真实的,可她的提醒,却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麻木。
“厉鬼?何等厉鬼,能令贵地人人……青春常驻?”萧云凛问得直接,他的目光如炬。
妇人浑身剧震,脸上的完美笑容终于维持不住,瞬间褪去血色,变得惨白。
她惊恐地后退一步,连连摆手:“没……没有的事!郎君莫要胡说!我们……我们只是水土好,天生如此!”她说着,提起水桶,匆匆就要离开,像是生怕再多说一个字。
“哦?他叫江之栩,对吗?”萧云凛的声音在她身后淡淡响起,不是询问,是陈述。
妇人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水桶“哐当”落地,清水泼了一地。她僵硬地转过身,看着萧云凛,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的几个妇人也听到了这个名字,瞬间脸色大变,如同见了鬼一般,纷纷后退,聚拢在一起,惊恐地看着萧云凛,又畏惧地望向村后山崖的方向。
萧云凛从她们的反应中,已经得到了答案。他不再追问,只是对那瘫软在地的妇人微微颔首:“多谢。”然后,转身,径直朝着村后山崖的方向走去。
“别去!郎君!不能去啊!”那妇人终于找回声音,发出凄厉的劝阻,“你会死的!他……他真的会杀了你!”
萧云凛脚步未停,白衣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快消失在村后蜿蜒的小径尽头。
留下身后一群“青春永驻”的村民,面无人色,呆立原地,眼中充满了绝望的恐惧,和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结局的悲哀。
循着那浓郁精纯的怨气指引,萧云凛很快来到了村后的一片陡峭山崖下。
这里与村中的“美好”截然不同。山崖荒芜,乱石嶙峋,草木稀疏,透着一股萧瑟死寂之气。
然而,就在这片荒凉之地的中心,山崖的背阴处,却生长着一片开得如火如荼的野山茶。他的内心:“这里为什么要种这么多的山茶花,看多了不腻吗?”
大片大片的山茶花铺满了山崖下一大片区域,在夕阳最后的余晖和逐渐浓重的暮色中,红得惊心动魄,红得悲伤彻骨。
浓烈到近乎妖异的花香弥漫在空气里,与那股精纯的怨气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神摇曳、又莫名感到压抑窒息的诡异氛围。
而在那片血红色山茶花海的中央,一块突兀的、光滑如镜的黑色巨石上,静静地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男子的背影。
他穿着一身红色与白色相间的月白色长袍,墨色的长发未束,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背后。他就那样抱着膝盖,蜷坐在巨石上,面向着山崖冰冷的岩壁,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了千万年的悲伤雕像。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浓密的花丛,萧云凛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悲伤与绝望,正是从这个身影散发出来的。
那悲伤如此沉重,如此纯粹,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的离别之苦、背叛之痛、孤独之寒。
萧云凛停下脚步,站在花海边缘,没有立刻靠近。他摊开右手掌心,那株乳白色的“往生花”感受到此地冲天怨气与极致悲伤,花瓣微微颤动,散发出的柔和白光似乎明亮了些,试图驱散周遭的阴郁。
似乎是感受到了“往生花”那宁静祥和、与怨气截然相反的气息,又或许是察觉到了生人的靠近,巨石上的身影,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暮色四合,天光黯淡。可当那张脸转过来的瞬间,萧云凛深黑的瞳仁,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张……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脸。
并非狰狞可怖,也非青面獠牙。
恰恰相反,那是一张美丽到近乎虚幻、却又因为极致的悲伤而显得破碎苍白的脸。五官的每一处都精致得如同上天最完美的杰作,组合在一起,便是一种惊心动魄的、超越了性别的美。
只是那美,被一种死寂的灰败和深入骨髓的哀恸所侵蚀,如同名贵的瓷器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随时会彻底崩碎。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左眼,是如同冬日雾霭般的、沉寂的灰色。右眼,却是如同月下寒霜般的、冰冷的银白色。
异色双瞳。
此刻,这对异瞳正空洞地、漠然地,望向萧云凛的方向。眼中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冻彻灵魂的悲伤和……茫然。仿佛他已经在这悲伤中沉浸了太久太久,久到忘记了为何悲伤,也忘记了如何停止悲伤。
他就这样看着萧云凛,看着这个陌生的、白衣如雪、墨发如瀑、气质清冷出尘得不似凡人的闯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