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怕……怕对方眼中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怕对方口中那些他从未想过、却隐隐觉得可能是“真相”的话语。
“你口口声声说,是你害死了父母。”萧云凛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可你父母临终前拥抱你,是出于恐惧,还是出于爱?”
“是爱!”江之栩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泪水再次奔涌,“他们爱我!他们从不嫌我!”
“那他们可曾因你的‘天赋’带来的‘灾祸’,而怨恨于你?可曾后悔生下你?”
“没有!从来没有!”江之栩用力摇头,声音嘶哑,“他们只说……是命,是他们没保护好我……”
“既然如此,”萧云凛的目光,越过江之栩颤抖的肩膀,投向那些散落在黑色巨石旁的、沾着骨灰的陶器碎片,和碎片中挣扎盛开的几朵格外鲜红的花,“他们用生命最后的温暖拥抱你,给予你无条件的爱与接纳。
而你,却用这代表‘死亡’与‘诅咒’的红色山茶,来‘纪念’他们,来‘陪伴’他们散落的骨灰?”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江之栩心中最痛、最不敢触碰的角落!他猛地抱住头,发出痛苦至极的呜咽:“不……不是的……我不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控制不了……我碰到的东西都会变成这样……我……”
“你碰到的,都会变成你‘心中所想’的模样。”萧云凛打断了他崩溃的自语,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冷冽,“你心中充满被排斥的恐惧、对世界的怨恨、对自身的厌弃、以及深不见底的悲伤。所以,你触碰之物,便化作了这泣血的山茶,这凝固的悲伤,这永恒的诅咒。”
“可若你心中所念,并非怨恨与悲伤呢?”他上前一步,距离江之栩,仅剩两步。
江之栩被他话语中蕴含的可能性惊得忘记了哭泣,呆呆地抬起头,异色双瞳中充满了混乱与茫然:“不……不是怨恨和悲伤?那……那还能是什么?我……我只剩下这些了……”
“爱。”萧云凛吐出一个字,简单,却重若千钧。
“你父母给予你的,是无条件的爱。他们从未因你的‘不同’而减少分毫。这份爱,或许曾因他们的逝去和你的遭遇,被恐惧、怨恨、自责所掩盖,但它从未消失。它就藏在你的记忆深处,藏在你每一次午夜梦回想起他们温柔目光的瞬间,藏在你对他们骨灰被毁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里——那痛楚,本身也是爱的证明。”
萧云凛又上前一步。
此刻,他与蜷缩在巨石上的江之栩,已近在咫尺。月光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看到那苍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看到那单薄身躯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想想他们。”萧云凛的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抵灵魂的魔力,“不是想他们如何死去,不是想骨灰如何被毁。想想他们活着的时候。想想你母亲摸着你的头,轻声哼唱的调子;想想你父亲用粗糙却温暖的大手,笨拙地为你擦去眼泪;想想他们看着你时,那双无论你眼睛是什么颜色、无论外面的人说什么,都始终盛满温柔与骄傲的眼睛……”
随着他的话语,江之栩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泪水无声地疯狂滑落。
那些被尘封了太久太久、几乎要被血色和怨恨彻底淹没的温暖画面,如同被月光唤醒的沉睡萤火,一点一点,艰难地,从记忆最深最黑暗的泥沼中挣扎着浮起——
娘亲身上淡淡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温暖怀抱;爹爹扛着他坐在肩头,看村口老槐树时,那宽阔坚实的肩膀;冬夜里,一家三口围在小小的火盆边,爹娘将烤得最香最糯的红薯,小心剥开,吹凉了,递到他嘴边时,眼中那比火光更暖的笑意……
那些画面如此模糊,却又如此清晰。带着岁月的毛边,和深入骨髓的、让人一想起来就痛得无法呼吸的……眷恋。
“那才是他们。”
萧云凛看着江之栩眼中逐渐亮起的、混杂着巨大悲痛和微弱希冀的星光,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朝着江之栩那因恐惧和期待而微微抬起、却又瑟缩着不敢向前的、苍白透明的手,伸了过去。
“那才是你真正想用你的‘天赋’,去铭记,去转化的东西。”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字落下的瞬间,与他的指尖,一同抵达。
江之栩在萧云凛手指即将触碰到自己的刹那,爆发出最后一声惊恐的尖叫:“不要——!!!”
他怕!怕极了!怕这唯一一个没有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甚至对他说了这些他从未听过的话的人,也会在他眼前,化为一朵凄艳的、泣血的红山茶!那会比杀了他,让他魂飞魄散,更让他痛苦百万倍!
他下意识地想要缩手,想要后退,想要逃离!
可是,晚了。
也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萧云凛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如玉微凉的手指,轻轻地、稳稳地,握住了江之栩那只颤抖不休、指尖冰冷的手。
没有光芒爆闪,没有异象发生。
预料中的、触之即化的红色山茶,没有出现。
萧云凛的手,依旧是那只手,白皙,干净,带着一种稳定的、令人心安的力量。江之栩的手微微颤抖着。
两双手,就这样,在清冷的月光下,在血色与纯白的花海之间,静静地交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江之栩瞪大了一灰一银的异色眼瞳,死死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呼吸停滞,大脑一片空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没有变化?他碰到的一切都会变成花!石头,木头,活物……无一例外!这个人……这个人为什么……
萧云凛握着他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手掌的冰冷、瘦削,和无法抑制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