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脸上那种画上去般的、完美却虚假的“青春”光彩,似乎黯淡了一瞬,又似乎变得更加真实。
眼神中的恐惧和怨恨,如同阳光下的薄雾,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的茫然,醒悟,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对“变化”的期待,甚至是对“解脱”的隐隐渴望。
花雨也落在了江之栩的身上。
他跪在骨灰坛边,仰着头,异色的眼瞳中,倒映着漫天飞舞的、洁白神圣的百合花雨。
花朵穿过他的厉鬼之身,带来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仿佛被最纯净温暖的泉水洗涤灵魂的感觉。
体内那与地脉怨气纠缠的、血红色的枷锁,在这蕴含着“净化”与“新生”道韵的花雨冲刷下,发出细微的、仿佛冰晶碎裂的“咔嚓”声,一道道裂痕蔓延开来,束缚的力量正在迅速减弱。
三百年来,他感受到的只有恶意、恐惧、排斥,以及自身无尽的痛苦和怨恨。何曾有过人,为他降下这样一场,代表着纯洁、祝福与新生的花雨?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再次疯狂滚落。但这一次的泪水,是滚烫的,也是近乎虔诚的感动。
他望着夜空中那仿佛无穷无尽、温柔洒落的光之百合,望着那个站在花雨中心、白衣如雪、墨发飞扬、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正在施行神迹的男子,心中某个坚冰铸造的角落,轰然坍塌,化为一片柔软的、温热的春水。
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刻,都被这盛大的、温柔的、只为他而降的花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朝着萧云凛,踉跄着,却又无比坚定地,冲了过去。
萧云凛似有所觉,缓缓睁开了眼睛。深黑的瞳仁中,倒映着漫天华光,也倒映着那个跌跌撞撞奔向自己的、单薄的身影。
他没有动,没有避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亘古存在的山岳,接纳一切奔流。
江之栩冲到他面前,没有任何犹豫,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这是一个与之前那个拥抱截然不同的拥抱。
之前,是萧云凛主动的接纳与安抚。而这一次,是江之栩全然的、毫无保留的投奔与依赖。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到萧云凛能感觉到那单薄身躯里传来的、微微的颤抖,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想要抓住什么的用力。
冰冷的厉鬼之躯,紧紧贴着萧云凛温凉的、带着洁净气息的身体,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融入这片温暖与安宁之中。
他的脸深深埋在萧云凛的肩颈处,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雪白的衣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含糊不清地重复着:“谢谢……谢谢……谢谢……”
除了这两个字,他仿佛已经丧失了所有语言能力。
萧云凛的身体,在最初被抱住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三百年的墟时,早已让他习惯了孤独、戒备和距离。如此亲密的、全然的依赖和接触,于他而言,陌生而……不适。
然而,他很快便放松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怀中这具躯壳的冰冷与颤抖,能感觉到那汹涌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感激与悲恸,能感觉到那灵魂深处传来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卑微祈求。
罢了。
他心中无声地叹息。既然插手了此事,既然决定要“帮”,那便……帮到底吧。
他缓缓抬起手,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落下,轻轻地,带着一种略显生疏的温和,落在了江之栩那凌乱披散、沾染了泪水和尘土、却异常柔软的黑发上。
然后,他揉了揉。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兄长的、笨拙的安抚意味。
没有言语,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怀中的江之栩浑身剧震,呜咽声猛地拔高,又被他死死咬住嘴唇压了下去,只剩下更加剧烈的颤抖和汹涌的泪水。
漫天洁白的百合花雨,依旧在无声飘洒,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圣洁温柔的光晕里。
远处,残霜村的村民们,呆呆地望着山崖方向这梦幻而神圣的一幕,望着那相拥的身影,望着那场只为一人而降的奇迹之雨,心中最后一丝恐惧和怨恨,似乎也随着花雨,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