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刻意避开园圃,偶尔甚至会“路过”,然后“不经意”地瞥一眼那些开得热闹的花朵,尽管目光还是有点发飘。他开始留意哪些花开得好,哪些是师姐最近移栽的、特别费心照顾的。他甚至偷偷去查阅一些最基础的、关于花草习性和养护的玉简,虽然看得头大如斗,但为了能偶尔在师姐侍弄花草时,接上一两句话,不至于显得太无知,他也硬着头皮看了。
但真正让他迈出那一步的,是萧望舒一次小小的失落。
那日,萧望舒从典籍中看到一种名为“星海流霞”的奇花,传说只在仙界与鬼都交界的“碎星渊”深处,汲取星辰碎片与极光精华而生,千年一开,花开时如将一片缩小的、流动的星海与晚霞捧在手中,绚烂如梦,是炼制一种高阶定魂丹的主药之一。她只是随口感慨了一句:“不知此生,能否有幸得见这般奇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师初浅将“碎星渊”、“星海流霞”这几个字,牢牢记在了心里。碎星渊是绝地,以他现在的修为,去了就是送死。但“星海流霞”的模样,却被萧望舒描述得那般梦幻美好。
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既然找不到真的,那他能不能……“变”一个出来?用灵力幻化?就像师姐曾经想送他的那朵冰蓝兰花一样?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他开始私下里,极其笨拙地,尝试用灵力去“构筑”一朵花。不是攻击,不是防御,只是最纯粹、最无用的“幻化”。
这对于早已习惯了将灵力用于战斗、修炼的师初浅来说,比让他去越级挑战一头妖兽还要困难。灵力不是狂暴就是涣散,花瓣的形状歪歪扭扭,颜色也混杂不堪,更别提那种“星海流霞”的梦幻神韵了。好几次灵力失控,差点把自己炸个灰头土脸。
但他没有放弃。一想到师姐可能会露出的、哪怕只是一丝丝惊喜的笑容,他就觉得,再难也值得。他甚至偷偷跑去请教萧云凛——关于如何更精微地控制灵力,如何让灵力模拟出更逼真、更富有灵韵的形态。
萧云凛看着这个为了妹妹一句话,便暗自较劲、甚至开始钻研最不擅长的灵力精细操控的少年,深黑的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欣慰的笑意。他没有点破,只是平静地讲解了一些关于灵力“拟态”与“神韵”的基础要诀,甚至演示了几种不同属性灵力的精微转化与融合。
师初浅如获至宝,更加废寝忘食地练习。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幻化出的“花”从最初的惨不忍睹,渐渐有了形状,有了颜色,甚至……有了一丝微弱的光泽。
终于,在一个月华格外澄澈明亮的夜晚。
萧望舒结束晚课,从月华阁走出,正要回房休息,忽然看到师弟师初浅,有些局促地站在她回廊必经之路上,背着手,神情紧张,耳根泛红。
“初浅?这么晚了,有事吗?”萧望舒有些疑惑。
“师、师姐……”师初浅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
他的掌心,悬浮着一朵……花。
那是一朵用精纯的水、木双属性灵力,融合了一丝微弱但稳定的星辰之力(是他软磨硬泡,从一位擅长星象的长老那里讨来的一缕星辰砂中汲取的),耗费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失败无数次后,才勉强成功的灵力造物。
花朵约有碗口大小,形态有些像莲花,却又更加飘逸舒展。花瓣呈现出一种渐变的、迷离的色彩,从中心深邃的、仿佛蕴藏星河的幽蓝,到边缘流转着霞光般的淡金与浅紫,如梦似幻。花瓣上,无数细小的、如同星辰碎屑般的光点明明灭灭,随着灵力的轻微波动,仿佛真的有星河流转、霞光氤氲。虽然比起传说中的“星海流霞”,少了那份夺天地造化的神韵与磅礴,却也足够精致,足够美丽,尤其是其中蕴含的那份笨拙却无比用心的心意,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这、这是……”萧望舒愣住了,清澈的眼眸微微睁大,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朵悬浮在师弟掌心的、流光溢彩的灵力之花。
“我……我变不出来真的‘星海流霞’……”师初浅的脸红得更厉害,声音也小了下去,却依旧举着手,目光忐忑又期待地望着师姐,“就……就用灵力,瞎弄了一个……样子货。师姐你别嫌弃,它没什么用,就是……看着玩的。我、我知道师姐你喜欢花,我……我不太会,这个可能有点丑……”
他的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那朵精心构筑的灵力之花,也因此光华微微荡漾,显得有些不稳。
萧望舒没有立刻去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朵花,看着师弟眼中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纯粹的、毫无保留的赤诚与期待,又想起之前他不喜花的缘由,心中仿佛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那朵花,而是轻轻握住了师弟微微颤抖的、举着花的手腕,让他稳住了那朵光华流转的“星海流霞”。
指尖传来的温暖触感,让师初浅浑身一僵,大脑一片空白。
萧望舒微微倾身,仔细地看着那朵近在咫尺的灵力之花,长长的、银白色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紧张得几乎要窒息的师弟,清冷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再是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而是真切的、清晰的,如同月下优昙绽放,清澈的眼眸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真实的惊喜、温暖,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的触动。
“很漂亮。”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轻柔的赞叹,“比我见过的任何花,都要漂亮。”
师初浅呆住了。他看着师姐脸上那前所未有的明媚笑容,听着她那句“比我见过的任何花,都要漂亮”,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然后被无边的、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所有的紧张、忐忑、自卑,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将他撑裂的欢喜和满足。
“真、真的吗?”他傻乎乎地问,脸上也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灿烂到有些傻气的笑容。
“嗯。”萧望舒肯定地点头,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却依旧看着那朵花,眼中光华流转,“谢谢你,初浅。我很喜欢。”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揽月峰上,将并肩而立、一个捧着灵力之花傻笑、一个看着花眉眼弯弯的少年少女,笼罩在一片温柔静谧的光晕里。
不远处的回廊阴影下,萧云凛静静倚柱而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看着妹妹脸上那发自内心的、轻松快乐的笑容,看着师初浅眼中那纯粹的、毫无杂质的赤诚与欢喜,深黑的眼底,那抹几不可察的温和,终于缓缓晕开,化作一片沉静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