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莲,花开并蒂,恩爱不疑。如今,花未绣成,人已凋零,空余一腔碧血,染红残绸。
莫冷屿缓缓站起身,看着地上两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看着那刺目的鲜血,闻着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心中那焚烧了三个月的恨意之火,似乎得到了一丝短暂的、扭曲的餍足。
莫冷屿指尖捻诀,血纹自袖中蜿蜒而出,于青石地上游走,结成一枚逆生溯死的诡谲符印。
那两名被禁了魂魄、失去人脸、只剩躯壳的莫家旁支男子,僵立如偶,空洞的眼映着廊下幽灯。
“换形,易骨,夺息,替魂。”
咒言轻吐,却似淬了冰的刀锋,割裂夜色。
符印骤亮,血纹如同活物毒藤,自两名傀儡足下疯狂蔓延,缠缚全身,旋即猛地收紧、勒入皮肉!骨节错位的咯咯声,混合着细微却令人牙酸的灵力扭曲之音诡谲地回荡着。
傀儡身躯在血光中剧烈抽搐、变形。
面皮如同融蜡般扭曲、流淌,五官轮廓在痛苦的痉挛中重塑——剑眉星目,正是萧断山!温婉清丽,恰是月聆音!不止形貌,连那因断臂而微跛的步履,因忧思过度而略显苍白的面色,乃至萧断山眉间那道因常年凝神留下的浅痕,月聆音耳垂一颗几乎看不见的朱砂小痣,皆分毫无差,纤毫毕现。
气息,随之蜕变。
傀儡体内被强行灌注、以秘法炼化的,取自真正萧氏夫妇心头精血所化的“息引”,此刻彻底催发。
萧断山那如山岳般的沉凝金灵力场,月聆音那如月华流淌、带着“绝对音感”细微波动的特殊魂韵,丝丝缕缕,自这新铸的皮囊下弥散开来,与这浸透了萧氏夫妇数十年气息的宅院,完美交融,天衣无缝。
他开始冷静地处理现场。
他取出两个早已准备好的、与莫家旁支死士常用款式一致的储物袋,将萧断山和月聆音的尸体,分别收了进去。
接着,他走到厅中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落满灰尘的博古架最底层。那里,放着一个粗陶花盆。
盆中,泥土早已干涸板结,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只有几株枯黄萎靡、几乎辨认不出原本颜色的细弱茎秆,倔强地、却又绝望地从裂缝中探出头,顶端挂着几朵早已干瘪、褪色成灰褐色、一碰就碎的小花。
那是“勿忘我”。
很多很多年前,萧云凛还很小的时候,从外面带回的种子,亲手种下的。
他说,这花的名字好听,开了花,就不会忘记开心的事。
后来,他“失踪”了。这盆花,被月聆音小心地移到了角落,每日依旧浇水,盼着它开花,盼着儿子回来,能看到。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花再也没有开过,只是倔强地活着,不死,也不生,如同这个家,悬在无尽的等待与绝望里,慢慢枯萎。
莫冷屿盯着那盆枯败的勿忘我,眼中掠过一丝扭曲的快意。就是它了。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盆花端了起来。泥土很轻,花茎一碰就碎。
他走到厅中央,那片尚未完全凝固的、属于萧断山和月聆音的血泊旁。然后,他将两个储物袋取出,心念一动。
两具冰冷的尸体,重新出现在血泊中。
莫冷屿面无表情地伸出双手,掌心向上,暗红色的魔元涌出,将两具尸体笼罩。
魔元如同最贪婪的火焰,开始缓缓地灼烧尸体。
这不是凡火,而是融合了《血煞炼魂真解》中一门歹毒邪术的“化骨魔焰”,能将被杀者的血肉、骨骼、甚至残留的些许魂魄印记,都彻底焚化,不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迹,比如施术者特有的功法气息、伤口中残留的异种能量等等。
更重要的是,它能将尸体,化为最精纯的、不含任何个人印记的……灰烬。
过程缓慢而诡异。没有浓烟,没有焦臭,只有尸体在暗红魔焰中,一点点萎缩、碳化、最终化作两小撮颜色暗淡、却异常细腻的灰白色骨灰。萧断山的灰烬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雷霆的凛冽气息;月聆音的灰烬,则仿佛带着一丝月光般的清冷与宁静。
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两具尸体已彻底消失,原地只剩下两小堆冰冷的骨灰,静静地躺在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泊里,与父母的鲜血,做最后的交融。
莫冷屿蹲下身,伸出双手,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又如同最冷酷的刽子手,将这两堆尚且温热的骨灰,一点点、仔细地,捧了起来。骨灰细腻,从他指缝间滑落,带着生命最后的余温,与死亡永恒的冰冷。
然后,他捧着这两捧骨灰,走到那盆枯败的勿忘我前。
他低下头,看着盆中干裂的泥土,和那几株奄奄一息的枯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缓缓地,他将双手中的骨灰,如同播撒种子,又如同进行某种亵渎的仪式,均匀地、轻柔地,撒在了那干裂的泥土上,撒在了那几株枯黄的勿忘我根部。
灰白色的骨灰,覆盖了干涸的泥土,也落在了枯茎和干花上。有一些,顺着裂缝,渗入了泥土深处。
父亲与母亲的骨灰,成为了这盆等待儿子归来的、早已枯萎的勿忘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养料”。
骨烬成灰,饲喂旧梦。
莫冷屿做完这一切,轻轻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灰烬,站起身。
他转身离开,融入夜色之中。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那朵勿忘我花在他离开的一刹那悄然绽放,在夜色中闪烁着星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