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都。
依旧是那片永恒的、令人灵魂不适的灰暗天空。
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太阳,只有天穹中央,那轮诡谲的、散发着惨淡清辉的“月亮”。
说是月亮,却与寻常世界的皎洁玉盘截然不同,它并非浑圆,而是形状有些不规则的椭圆,色泽也非银白,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凝结了万年寒霜的铅灰色。
最奇异的是,这轮“鬼月”的表面,光影分布泾渭分,一半,是相对明亮些的、透着死寂光晕的“明面”,另一半,则是完全沉浸在浓稠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暗面”。
明暗交界处,并非平滑的弧线,而是犬牙交错,如同被巨兽啃噬过,又像是两道永恒对峙、互不相融的力量,在无声地侵蚀着。
此刻,萧云凛与另外三位奉命同行的上神,正驾驭着遁光,无声地滑过鬼都上空那铅灰色的云层。
萧云凛依旧是一身简单的玄青常服,墨发以玉簪束起,神色沉静。
只是眉心那点淡金色的太阳神纹,在此地黯淡天光下,流转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辉光,隐隐驱散着周遭试图侵蚀过来的阴寒怨气。
与他同行的三位上神,皆非等闲。
一位是来自“司天监”、专司观测天象、推演吉凶、对各界“月亮”异动尤为敏感的“望舒司晨”神君,月无痕。
他身着绣有星辰轨迹的月白长袍,面容清矍,眼眸深邃如夜空,手持一柄白玉圭,正不断测算着鬼月散发出的能量波动,眉头紧锁。
一位是出身“地府”、对阴魂鬼物、怨气煞力感知最为敏锐的“镇狱明王”麾下先锋,夜游神将,幽煌。
他身形魁梧,着玄黑重甲,面如黑铁,不怒自威,周身散发着凛冽的镇压气息,让下方游荡的孤魂野鬼纷纷避散。
最后一位,则是来自“灵山”、精研佛法、擅长净化与超度的“妙音罗汉”,了缘。
他披着朴素的灰色僧衣,手持一串乌木念珠,面容慈和,双目微阖,口中无声念诵着静心经文,周身有淡淡的金色佛光缭绕,所过之处,鬼都阴戾之气为之一清。
他们此行的任务,是奉恒玄佛祖与仙界几位帝君之命,前来调查近期鬼都愈发频繁的“阴气潮汐”与“怨魂暴动”现象。
据各方情报汇总,鬼都的“月亮”——那轮吸收转化阴气怨念的“净秽之轮”,近来似乎出现了某种不稳定的“饱和”与“失衡”迹象。
这导致鬼都积压的负面能量无法被有效转化消散,反而有反哺、滋长、乃至爆发的趋势,已隐隐威胁到鬼都本身的稳定,甚至可能波及相邻的人界与部分下等仙域。
任务紧急,且充满未知风险。
故而派出了他们这支涵盖观测、镇压、净化、以及萧云凛这等实战与应变能力极强的组合。
一路行来,鬼都的景象,比萧云凛当年为寻妹妹时所见,更加凋敝、混乱。
大地龟裂,原本就稀疏的扭曲植被大片枯死。
游荡的鬼魂数量倍增,且大多面目狰狞,戾气深重,彼此撕咬吞噬,全无理智。
偶尔可见一些低阶的鬼将、阴帅,率领着混乱的鬼卒,在进行着无意义的厮杀与破坏。
空气中弥漫的怨气与绝望,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雾气,遮蔽视野,侵蚀心神。
连幽煌神将那身经百战的镇狱气息,与了缘罗汉的净化佛光,也只能勉强在众人周身撑开一小片相对“洁净”的区域。
“阴气浓度,比上一次观测记录,暴涨了三成有余。”
月无痕神君看着手中白玉圭上不断跳动的晦涩光点,沉声开口,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冽。
“怨魂的‘质’也在恶化,疯狂与暴虐取代了麻木,更像……被某种东西‘催化’了。”
幽煌神将补充道,重盔下的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一片正相互撕扯得魂飞魄散的鬼群。
“阿弥陀佛。”了缘罗汉低诵一声佛号,手中念珠捻动更快,“此间戾气之盛,冤魂之苦,已近‘沸反盈天’之相。净秽之轮,恐真到了极限。”
萧云凛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又抬头,望向天穹中央,那轮一半明、一半暗、静静悬挂、却散发着令人心悸不安气息的鬼月。
他的太阳印记,在此地感受到的,并非简单的阴寒。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无尽悲伤、绝望、背叛、以及……滔天恨意的扭曲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