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前,总觉得要写出惊天动地的诗才对得起这一辈子。现在才明白,平平淡淡,笑伴身边,才是真的。”
(四)
古朝阳一直没有动笔。
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雾,望着忘川河的方向。雾很浓,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四句:
《莫名》
静搉岩纹老,刀拖铁壁平。
云挲风骨瘦,脊挺垒城成。
翠远疏烟寂,深新曲径晴。
沉翩凉翼重,隐稳暗啼轻。
注:
搉:较量。凉翼:秋天的落叶,飘飘如羽翼。
亘古的寂静与岩石在慢长的较量中渐见岁月(岩纹),无形的“刀”与坚硬之山体在较量中得出结果(平)。风骨之瘦是云摩挲而成,山脊之挺是一块块巨石堆砌而成。远山苍翠,其间薄雾轻烟,侧耳倾听,似觉寂达天边。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林间深处一路不断有阳光过隙,视角景物不断推陈出新。秋天的落叶,飘飘似羽翼,却怎么也飞不起来,最终堆积于地面。一种隐蔽、沉稳、轻微的声音,或许是枝叶触地的微响,也或是藏匿鸟禽的幽鸣。其声之轻,与“沉翩”之重形成对比,综上所术,给人一种难以言传、超越具象的复杂感受。
写完了,他放下笔,把那首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那首诗折好,和其余五首放在一起。
老者把六首诗收齐,叠成一沓,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
“六首诗,六个人。古朝阳写山,山与时间共存;李墨写梦,梦中在变;田甜写求真,愿道成真;风洗语写仙,仙有灵气;应回星写闲话,闲话中活着;李先学写世情,世情里知足。”
他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雾气涌进来,凉丝丝的。
“写诗,就是写自己。你们写的,都是自己。古朝阳的‘静搉岩纹老’——你心里有岩石,有岁月,有那些磨不平的东西。李墨的‘不知入梦人’——他不知道自己在改变,他在梦里,不知不觉中完成了自我的转变。田甜的‘大德磨天平’——与天互磨,与地互磨,世事从来不是一帆风顺,总会经历波折,好事多磨,你心中虽苦,但通透,自有慧德。风洗语的‘独与虫声作伴眠’——你心里有孤独,可你把它写成了虫声,虫声也是伴。应回星的‘苦海疏狂焉敢满,长江却怕绝甜头’——你心里有矛盾,可你把它摆平了。李先学的‘平淡笑伴身边老’——你心里有暖,有身边人。”
他转过身,望向所有人。
“还有没有其它诗句?”
等了一会,见再无人作声,又道:
“今天先收藏这几首的诗句,明天再继续评之前没评完的诗联。”
说完,慢步走了出去。
(五)
那天夜里,风洗语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雾。
雾很浓,可他总觉得,那雾里有一个人在走。穿着青衫,背着书箱,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可很稳。没有回头。
他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句诗——“谁言此夜终须尽?只觉当初到晚年。”
他挠挠头,自言自语:“我才死了没多久,怎么就晚年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忘川河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在笑。
他笑了笑,把窗户关上,回到座位上,铺开纸,又写了一行字:
李墨,下辈子别敲桌子了,吵得很。
写完了,他自己看了看,又划掉了。然后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李墨,下辈子好好写诗,我等着看。
这一次,他没有划掉。
他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水声还在响。不急,不缓,像是永远也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