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轻柔,却让共工的怒吼戛然而止。
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光幕上一个画面:幼年共工自己,正蹲在弱水岸边,笨拙地用泥巴捏着小人。旁边,一个温柔的妇人笑着递来一片柳叶:“阿工,给泥人安上眼睛,它才看得见路啊。”
共工浑身剧震,断裂的颅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握着山峰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阿母……”他喉中滚出破碎音节,独眼中,天河倒灌的狂怒,第一次被某种更古老的东西覆盖——那是被遗忘千载的、属于“共工”而非“水神”的,一个孩子的茫然。
就在这刹那,我听见了。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大地深处,一声悠长而坚定的搏动。
咚。
像心跳。
咚。
像呼吸。
咚。
我低头,看见脚下堤岸的息壤砖缝里,一株嫩芽正顶开碎石,舒展两片新叶——叶脉清晰,赫然是人族掌纹的形状。
共工的怒吼终究没能再起。他庞大的身躯开始崩解,不是溃散,而是沉淀。断裂的山峰坠入洪流,激起的不是巨浪,是无数温润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映着一个微笑的人面。
洪水,开始退了。
退得极慢,却无比坚决。浊水退去处,露出黝黑沃土,土上,新芽破土之声此起彼伏,如春雷滚动。
我单膝跪地,灵体黯淡如将熄烛火,可嘴角却扬起笑意。
远处,玄龟驮着三只幼鼋归来。它背上,多了一面残破的妖旗,旗杆焦黑,旗面却被幼鼋们用爪子小心抚平——上面用稚拙笔画,补了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先生,”玄龟声音沙哑,“弱水渡口……保住了。”
我点点头,想说话,却只咳出一缕微光。光中,浮现出后土站在火山口的背影,她手中,正轻轻拂去岩壁上那个“生”字边缘的浮灰。
这时,一只小手怯生生拽住我的衣角。
低头,是那只瘸腿的獾。它不知何时衔来一块温润玉石,玉石上,竟天然沁着一枚朱砂般的印记——形如火焰,又似襁褓。
“先生……”它把玉石塞进我掌心,鼻尖蹭着我指尖,“您说,生是守其隙……那这个,算不算……薪火的缝隙?”
我握紧玉石,掌心传来微烫的暖意。
天穹裂隙仍未弥合,星斗依旧稀疏。可就在我脚下,第一株稻穗,正悄然弯下饱满的腰身,穗尖朝东,遥遥指向初升的朝阳。
那光,很淡,很柔,却稳稳落在每一片新生的叶脉上。
像一句承诺。
也像一个开始。
(本章完,字数:4498)